自從1947年美國國務卿喬治˙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宣導他的「馬歇爾經濟復興計劃」暢談如何重建二次大戰後的歐洲，產生極大的新聞效應之後，哈佛的畢業典禮致詞人選從此就好比奧斯卡主持人，成為學術界的年度盛事之一。歷屆名單包括了諾貝爾文學得主索忍尼辛（Alexander Solzhenitsyn），微軟的蓋茲（Bill Gates），周六夜生活的喜劇演員法洛（Will Ferrell），創立魔法學校的羅琳（J.K. Rowling），新近接掌Tonight Show的柯南（Conan O’Brien），以及現任的美國能源部長朱棣文（Steven Chu）等等。

致詞人選如此廣徵博選，哈佛無疑是想給離校在即的學子們最後一針強心劑；但是，有多少人會把這十分鐘的演講奉為圭臬？

Gloria Steinem

美國的女性主義先鋒葛羅莉亞˙史坦能（Gloria Steinem）就很聰明，她在演講前先作了一個簡單的市調，發現一半以上的人根本不記得當年是誰在他畢業典禮上滔滔不絕的。那麼，與其空談一套高調讓別人遺忘，不如多給這些大孩子們一些真正的忠告。「希望當年早知道」（What I know now that I wish I’d know then）正是她的演講主題。

這個「早知道」並不是希望預見自己未來會為花花公子拍照，或是成為兩性平權主義的記者和社會運動的中堅份子，而是希望從當學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有人不斷諄諄教導她七件事：四個人生的價值觀和三種對政治以及人權的概念。這裡，我們先談四個對所有畢業生都實用的人生觀。

人生價值觀沒有所謂選錯邊的黑白兩道，但是選了哪一邊自然會造成不同的結果。史坦能第一個希望早知道的是：不管書本怎麼教，都要有勇氣嘗新；學校的教育雖然珍貴並且難以取代，但是教科書也可能會把一個人框在死角。當你的想法和別人，和教科書都不一樣的時候，你應該去做､去實驗，不要害怕成為笑柄。

所以，當我看到有的哈佛畢業生，以一種不屑的心態批評「哈利波特」的作者羅琳沒有資格為哈佛生作畢業致詞人時，不禁要感嘆：井底之蛙的學歷還真是愈來愈高了；當真是史坦能口中那個被教科書和方帽子扣死的書呆子，以後很可能是「有知識沒常識」的另類智障。

第二個觀念花了她20年才明白的是：不以結果論成敗，而是用動機和過程。她以社會運動為例，弱勢團體往往是沒聲音的，藉由同一個目標，他們會團結起來爭取應有的權益；最後不一定會得到預期的結果，但是有志一同的過程會讓弱勢族群茁壯起來；那麼，這個過程本身已經達到了最初的理想：「請不要默視我們的存在」。

正所謂人的眼光不要如豆，只看一個點是永遠看不到整片的光明。

第三個是，當你交朋友或是投票給候選人的同時，也必須在品格和才智上選其一的話，選那個有品格的人。因為聰明卻沒有道德觀念的人最可怕，有品格的凡夫俗子只是讓好事發生的晚些。

第四個是，在這世界上，什麼股票啦，名牌啦，豪宅或是珠寶都是虛幻的。你如果真的要投資，請你把從這個社會賺得的百分之十回饋給社會。一個真正快樂充實的人不會把時間耗在逛街購物上；今天你存的錢，買的基金過兩年可能貶到讓你欲哭無淚；但是你現在投資給公益，那個回報會在有一年有一天當金錢名牌豪宅都救不了你的時候。

這是史坦能1987年在Tufts University的畢業演講，她的觀念算是相當先進；之所以哲學家、革命家、發明家是寂寞的，正因為彼時共鳴者少。不曉得當年聽了史坦能這席演講的學子們，有多少因此而感激「早知道」，甚至改變了人生？

David Foster Wallace

美國作家大衛˙佛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畢業演講，也同樣充滿了睿智和遠見。開場白，他用一條老魚對擦身游過的兩條小魚打招呼：「早啊，孩子們，這水還不錯吧？」就游開了；過了一會兒，其中一條小魚問他的同伴：「這『水』是什麼見鬼的東西啊？」

華萊士在三年後卻用自殺回答了自己：這水，讓人游得太辛苦了。

他的戰鬥力顯然沒有史坦能來得強悍，同樣是寂寞的先驅者，華萊士卻被憂鬱症纏的脫不了身。但是在他對Kenyon College的畢業講詞中並沒有任何的憤怒或自憐；相反的，我希望當年聽過華萊士演講的畢業生，今天如果有機會再重讀一遍這位作家的講辭後，能透過華萊士的掙扎，找到自己的出路。

身為一個作家，華萊士用故事告訴畢業生，人生裡有很多無奈和困惑，它不是沒有解答，只是有的人看得到，有的人看不到。

兩個人在爭論上帝是否存在，不相信上帝的人說：「我有一次在大風雪中迷路了，於是我大聲向上帝呼救，我說如果你再不現身來救我，我就要死在冰天雪地裡了。」

另外一個虔誠的教徒說：「那你現在活得好好的在這裡跟我喝酒，不就證明一切了嗎？」

鐵嘴的人說：「才不呢，就在我大聲呼救之後，剛好有幾個愛斯基摩人經過，這才救了我一命。」

說來，人生裡發生的許多鳥事和壞運，其實是要你看見密方；看到的人，下回衰事上身自然有解，只顧著跟厄運纏死結的人，一輩子都無解。遺憾的是，有這番體認的華萊士最後還是輸給自己。

Randy Pausch

Steve Jobs

相較於華萊士因為憂鬱症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蘭迪˙鮑許（Randy Pausch）卻是因為胰腺癌不得不撒手人鬟。他的最後一場演講，是對他任教的母校卡內基˙梅隆大學的畢業生，當時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畢業講詞大概只有三分鐘左右，卻是為他個人那場名留青史的「最後一課」下了最令人難忘的結論；當時他比醫生估計的多活了三個月，但是鮑許說：「我不是用活的更久擊敗死神，而是用活得更好。」

也用個人的意志力和生命力一而再、再而三擊退死神的麥金字塔創始人史提夫˙賈伯斯（Steve Jobs），最近才用換肝來換取健康。2005年他對史丹佛畢業生的演講詞早就成為網路上流傳最廣的畢業致詞，只要聽過的人都知道，那是多麼生活化，又是多麼激勵人心的的一篇講詞。當然，賈伯斯個人的故事固然多采多姿，但是他如何真正的善用人生的轉折點，那才是他要傳達給年輕人的訊息。

如果說，史坦能希望畢業生早知道這些人生觀，華萊士用最悲傷的方式向現實的人生投降，鮑許給了你一線希望是：選擇和實踐，選擇面對你的命運，用行為去讓你的生命更有意義。而賈伯斯證明給你看，只要你願意去作去實踐，你就有機會活得更長，而這樣的更長不是在給自己更多的折磨，而是給自己更美好的人生！

最後，我借用歷史上最短的一篇畢業致詞給每一個站在人生大學入口的年輕人；這是永遠童心未泯的蘇斯博士（Dr. Seuss）1977年在Lake Frost College畢業典禮上的50秒童詩：

Dr. Seuss

My uncle ordered popovers

from the restaurant's bill of fare.

And, when they were served,

he regarded them

with a penetrating stare

Then he spoke great Words of Wisdom

as he sat there on that chair:

"To eat these things,"

said my uncle,

"you must exercise great care.

You may swallow down what's solid

BUT

you must spit out the air!"

And

as you partake of the world's bill of fare,

that's darned good advice to follow.

Do a lot of spitting out the hot air.（註）

And be careful what you swallow.

舅舅從菜單上點了一份烤鬆餅

當鬆餅端上桌時

他凝視著它，彷彿雙眼可以透視鬆餅

然後他坐在那裡說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

「吃這東西你一定要很小心

你可以吞下那些真材實料

但是

你一定得把空氣吐出來。」

那麼

當你捧著世界給你的菜單點菜時

這忠告還真是有用的要命：

僅管吐掉那些空心虛名

但可千萬小心你會把什麼東西給吞進肚子裡去了！

【註】hot air在英文裡有空談、吹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