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我在如今已過世的作家袁哲生手下工作，他當時是男性時尚雜誌FHM的主編，後來升任為總編輯，我則是剛入門不久的小編輯。而就寫作方面來說，他是仍在文學圈外頭徬徨不安的我，唯一熟識的知名作家。我想想，那是2003年的事情了，除了他為我找來的這份工作之外，我一事無成，也差不多打算要放棄寫作這一行了。

有一次，有本文學雜誌邀我寫篇小說，我一方面覺得非常驚喜，另一方面腦中一片空白，一周內便要交稿，根本不曉得要交什麼稿子給人家。於是和袁哲生一起在樓梯間抽煙時，我跟他說了自己的煩惱。他聽了，又很得意地提起他當年震驚文壇，不僅拿下時報文學獎，更幾乎是一眨眼間開創了一整個世代的嶄新寫實風格代表作〈送行〉，是利用短短的三個下班後夜晚寫出來的。所以他對我抱怨交稿時間太趕很不以為然。

「可是我實在想不出來要寫什麼啊！」

「別急，在你不知道要寫什麼的時候記得……」他說，「永遠都會有一個最愛，而且永遠不會忘記的題材可以寫。」

「是什麼？」我急切地問。

「但是，這一定是要在最後的最後，你發覺真的完全沒有任何東西能寫，或者，你覺得已經到了非寫這個題材不可的時候，才能寫。每個作家，一定都擁有一個這樣的題材，作為最後的手段。」他說，「所以，不要害怕，你不會有事的。」

「嗯。」我說，「那是……」

「人生第一次想談戀愛的時刻。」袁哲生說。

我想起袁哲生說過的話，在讀齊格飛藍茨寫的這本《為妳默哀一分鐘》時。我這麼猜想：這位高齡八十三歲，德國當代最傑出的作家之一，在歷經長達近六十年的寫作生涯之後，終於也抵達了最後的時刻。這可能代表了兩個意義，第一個是他過去始終擁有不虞匱乏的題材可以寫，從不需要寫一本如此性質的愛情小說，現在他卻發現自己只剩下這口靈感之井了。（這倒讓我想起許久前採訪張大春，他也說他不寫愛情小說。）但是也可以說，齊格飛藍茨終於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可以昂然走入身為一個作家可以預知到的最後領域：面對最初始，並且完全是由本身主動發起的感情。這感情既不來自血緣關係、不來自施恩授惠、亦不來自利益對價，我們能夠自己在廣大的陌生人潮中，發現或者找到一個人、一件事、一道聲音或一幕景象，用來打開腦子裡的開關，使我們開始想要戀愛，就像Wreckless Eric唱的〈Whole Wide World〉：

When I was a young boy

My mama said to me

There's only one girl in the world for you

And she probably lives in Tahiti

I'd go the whole wide world

I'd go the whole wide world

Just to find her

於是我們便可以說，在《為妳默哀一分鐘》裡能夠讀到齊格飛藍茨對於那最初始感情發動那刻的最真摰想法。但其實我們讀不到為什麼一位美麗女老師史黛拉會愛上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克里斯蒂安？這男孩既不特別聰慧，不特別善體人意，也不曾為她做了任何動人或必要事件，（像是《我願意為妳朗讀》的施密茲漢娜與麥克柏格一樣）只是因為男孩有著一付航海者的身體？史黛拉唯一留給克里斯蒂安真正具有愛情意味的訊息是一封短信，上面寫著：「克里斯蒂安，愛情，是一股充滿暖意的海浪。」

克里斯蒂安則這麼想：「我感覺這句話是一個聲明，一種承諾，也是一種對我曾經思考、卻沒有提出的問題的回答。」換句話說，這段愛情的一切，都在彼此猜測、感覺、曖昧、幽微、不確定之中，兩人都是如此。也正是因為這樣，加上輕聲細語的文字風格，齊格飛藍茨真正觸及了人生最初始的戀愛欲望—即使這是一個情節通俗，又大可以流於年輕與成熟肉體糾纏的故事。

當然，或許另一個作家會以高度描寫的性愛場面，來突顯同一情境脈絡的「純愛」，不過正如米蘭昆德拉在〈加速前進的歷史裡的愛情〉一文中所說，（引自《相遇》．皇冠出版．2009年6月）關於當代小說描寫性愛內容：「情與性愛之間的遼闊空間消失了，人與性之間不再有感性的無人地帶作為保護。」「我們已觸到了極限，已經沒有任何『更遠之處』了。和欲望對立的不再是法律、親人、習俗。」那麼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對齊格飛藍茨來說，對這無可避免的，也是師生戀故事裡，像我這種普通讀者最好奇的性愛情節，他既不是亨利米勒般「抒情詩的性愛」，也不是菲利普羅斯般「人與性的直接對陣」，他的「性愛」就像那封短信，也像書中的揮別手勢、拒絕的話語、打排球、死亡災難、追思會一樣，是重要性相同的一個生活片段，如此而已。但這一切，構成了「人生第一次想談戀愛的時刻。」，這對一個正站在頂峰回顧一生的作家來說，可就不是如此而已。

袁哲生並沒有來得及以小說寫下「人生第一次想談戀愛的時刻」，而我今年，則來到了袁哲生告訴我那些話時的年紀。想起這事，覺得他不只在當時點醒了我，在這之後，許多次覺得靈感枯竭再也不可能寫出東西時，一旦記起自己永遠擁有最後的，同時也是最想寫的材料可寫，就會安心下來，不再害怕。抱著「在能夠痛快地寫自己最想寫的東西之前，再忍耐一下，再努力想一下還能寫些什麼，把自己不想寫但是值得一寫的什麼先寫掉。」的想法，而繼續寫出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