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傳出倫敦地鐵局計畫將裁掉一千個職位,倫敦鐵路、海運及運輸工會(RMT)與倫敦地鐵局開始就停止裁員及薪資調整展開談判。在得不到地鐵局正面的回應後,工會宣布自六月九日晚間開始,倫敦地鐵開始為期四十八小時的罷工。
說起罷工,台灣社會的主流觀點,似乎還是負面的,一開口,總不脫「社會成本」「誰來買單」這類似是而非的論點,以倫敦地鐵六月的罷工來說,看了幾個國內大報的翻譯報導,雖然都有簡單交待了罷工的原因,但還是簡單結論成:「造成三百五十萬人次交通不便」「估計會造成一億英鎊的損失」。
我說這似是而非的意思是,這類的報導,總是明示暗示地告訴我們,這帳是算在罷工者的頭上。但用人之常情來想,工會難到是閒了找事做,吃飽了就罷工,好讓這些打手級的媒體指著鼻子算帳嗎?即使不論高深的經濟學左右派理論,光就這類的新聞內容來解讀,倫敦地鐵在四十八小時內得服務三百五十萬人次,並且可以讓所謂的社會整體(其實,總不是社會整體,而是某一小部分的資本而已)賺個一億英鎊。
既然地鐵重要至此、值錢至此,他們的受僱者應該有如何的待遇?為何談判會得不到地鐵局正面的回應,而迫使工會走上罷工一途?
回到勞動法令的入門,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由於勞資雙方權力極度不均,所以國家需透過法令設計,提供相對弱勢的受僱者團結及救濟的管道,以使勞資雙方實力接近。工會組織、團體協商、以及罷工,都是這種社會生產方式長期發展,遭遇了種種問題,才逐步建立起來的思維與制度,為的,就是要保障受僱者的基本權益。這不是在一國兩國國內特有的制度,而是國際共同的義理。
罷工權,之所以能成為弱勢勞工保護自己的籌碼之一,正是因為罷工會影響雇主賺錢的計畫,甚至會影響其他人,以至於雇主承受到生產停頓造成的損失以及社會壓力,不得不與勞工好好談判,解決問題。
同樣在六月初,台灣立法院三讀通過了「勞資爭議處理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雖然在部分條文上看來,例如中央應設置「勞工權益基金」以協助勞工進行勞資訴訟、將勞資爭議處理機構專責化,同時也降低了發動罷工的門檻,似是對勞資爭議時弱勢的勞方有所助益,但其中若干與罷工相關的規定,不只是退步,甚至可能違憲了。
在新通過的修正案中,明定教師及國防部所屬事業之勞工不得罷工;水、電、燃氣、醫院、電信及金融等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事業的勞工,必須在約定「必要服務條款」後,工會才能罷工。這樣的條文,看似保障「大部分人」的權益,但其實正是違背了罷工制度的初衷。翻譯成更淺白的話來說,這樣的條文,其目的是要讓這麼一大批所謂「重大公共利益事業」的勞工--意思就是提供最多人日常必需的這些辛苦的受僱者--失去罷工這個武器,因為即使他們要罷工,他們也無法造成巨大的影響;造成不了巨大的影響,這樣的罷工就失去威脅性;沒有威脅性的罷工,是罷好玩的嗎?
今年適逢1984年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二十五週年,BBC甚至商業電視台More4都為此播送了若干紀錄片。1984年的煤礦工人大罷工是英國自1926年全國總罷工以來最大的一場勞資(政府)對立事件,時任首相的佘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甚至宣告罷工工人是比敵國更可惡的國家內部的敵人,在全國各地都發生大規模的警察與罷工工人的流血衝突,事後更透過情治系統及傳媒對當時工會的領導抹黑清算。
二十五年過去了,煤礦業也已走入歷史,掀開這個傷疤看到的,卻不是一個輕率的「罷工付出多少社會成本,折合若干英鎊」的計算式,而是揭開了更多未曾被報導過的礦工的觀點以及鎮壓的真相。
即使那場罷工形同內戰,英國社會並未因此而視罷工為畏途,禁之絕之。單以我居住的都市為例,最近五年至少發生過捷運罷工、基層教育相關行政人員(含公立圖書館)罷工、郵務人員罷工等。這幾起罷工無一不是台灣政府禁止/限制罷工的對象,無一不會影響廣大無辜的市民。但是,在我生活的社區和我親身感受到的空氣裡,卻沒有那種為罷工計算成本的思維,也沒有歇斯底里的指責。
郵差罷工期間,許多郵件無法準時送抵,我只在線上拍賣網站ebay的公佈欄上看到這樣的建議:「由於全國郵差正在分區罷工中,請各位買家在評估賣家寄送效率時,考慮此一因素,並多與賣家溝通確認。」罷工到一個階段,每天為我們送信的郵差終於出現了,我問他罷工是否迫使皇家郵政低頭談判了,他感謝我的關心,但是告訴我結果並不樂觀。兒子的學校因為行政人員罷工而要關校幾天,我們也就是在放學時收到一張單張,說明哪幾天因為罷工而學校關閉,如此而已。接送小孩的家長們,看了單張,一句抱怨也沒有,開始討論如何安排那幾天的托兒,或者是否要請假一起出遊。
這背後的邏輯,其實簡單得很。這社會大部分人都是領薪水上下班的受僱者,包括水電瓦斯教育電信交通,無一不是需要有人去上班,大家才有得使用。這些服務的品質,是立基在受僱者受到的對待。比如說,如果僱用不足,加班超時,受僱者精神體力不濟,施作會精準嗎?態度會和善嗎?服務會安全嗎?既然如此,當這些為我們服務的人為了他們的勞動條件在罷工,我們抱怨又有何益?當你指責了限制了抱怨了別人的罷工,不就是在打壓自己有朝一日為自己爭取權益的空間嗎?一兩天的不方便相挺,可以換來對方更好的待遇和未來有品質的服務,不挺白不挺啊。
在英國住了這一陣子,我深深地感覺,罷工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把罷工說成洪水猛獸的人,他們,才是限制大部分人伸張自己權益的洪水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