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要明瞭關於文化創意產業中幾個關鍵的問題:到底什麼是經典,什麼叫文化,又何謂傳承?甚者再問細一點:「要如何從豐厚經典文化中擷取出當代創意設計」這樣的技術細節。
為了尋找答案,我在台北、上海、倫敦、斯德哥爾摩等設計城市,胡亂竄走,然仍無法一窺真義。偶然看見《Lonely Planet》上說,統一之後的柏林,已放下沉重哀傷的過往,從二戰納粹首邑、民主抗暴現場、東西冷戰前線之歷史中走出,成為了一座時尚、音樂、藝術的城市,同時,更在 2006 年擊敗歐陸許多大城,被聯合國選定為歐洲的設計首都 (City of Design)。
我想,似乎可以在這裡找到,我那無能回覆的答案以及種種技術上的秘訣。
我於是踏上旅程。
柏林街景
興登堡廣場的呢喃:那所有我們想要遺忘卻必需面對的過往
2009年,春末,我站在柏林市南區Kreuzberg的街道上,煙蒂散落一地如腐肉之蛆,街道破舊黑暗,那「進步、規律、意志」的日爾曼文化傳統印象,那我人心中工業設計偉大國度神話,全然崩解不存。
走進猶太城區,昔日宏偉禮拜堂僅剩一座空殼,斷壁殘垣以現代鋼筋水泥勉強拱起,在這裡,猶太文化,沒有了魂靈,猶太經典,沒有了傳承訟音。我走入柏林市區想要尋找德意志第三帝國的蹤影,竟知法西斯血腥沉重歷史已被人為刻意清洗,避重就輕地散裝在城市各處不顯眼的博物館中。我站在柏林圍牆跟前,想要探尋東德極權過往,卻只見種種暴虐,被商業包裝成輕柔可口的觀光物品資訊,任遊客歡欣服用飲取。
猶太城區
我問啊:柏林!
你拋下了一切過往,如何傳承?
你忘卻了所有過去,又何以開創未來?
你甘心,以那些令觀者不知所措的現代藝術、那酒精藥物打造的狂歡電音,以及普世人云亦云的設計產業爛調陳腔,當成你的現在與你的百年未來嗎?
興登堡廣場颳起了風,柏林以它的方式對著我低語。
我們柏林人是一群錯亂、分裂、失根的人群。 縱日飲酒不歸家,是因為沒有了家;徹夜搖擺不沉睡,是因為沒有了希望夢想。 對過去,我們嘗試忘卻,將一切哀傷大口吞下,然而歷史酸楚巨大,我們只能吐出來再嘗試面對它。
過往,那些曾有的經典曾有的文化,那些大師那歌德文學包浩斯傳統那貝多芬樂章,早已毀在我們自己的槍砲之中,或是由酒精電子樂毒品失業等種種因素所離散。
我們惟一百年不變的經典,似乎只有啤酒與肉腸。
啤酒肉腸?這些怎麼能給柏林帶出未來與希望?我問。
柏林不語。
我只能靜靜離去。
DMY Berlin 的真心話: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我們才要開創
DMY Berlin
不出所料,在四層樓的主展館中,許多德國設計師的攤位仍清楚地展現著 “Form follows Function” 之包浩斯理念,以及極簡如哲語般之德意志設計風格。可惜的是,這些作品亦如同重覆溫熱的美食,乾焦老澀、食而無味。有幸的是,在某不起眼的轉角處,我看見讓人驚喜的作品:以 “Cradle to Cradle” (搖籃到搖籃)為核心理念,將全世界最出色的,有著生態設計環保節能概念作品聚集一起的“Eccellence”展中展。
我停下來與這位德國策展人 Erik 對談。
結束對談之時,我忍不住問,這樣 “Cradle to Cradle” 的設計概念,似乎與過去的柏林、過去的德意志沒有太多關連,是否想過,從經典文化之中萃出設計創意?
Erik謙虛地笑說:「每一個時代都有其自己的問題,我們所提出來的設計概念,是對此刻生命以及未來世界的一個解答。 況且…」,他忽地收起笑容。
「二戰之後,柏林一無所有,如何傳承?古老德意志價值崩解,又何能言謂經典﹖」「於是,除了開創,我們別無他法。」
不知名公園的豪語:經典,就在我們自己的手上
是夜,我與於東德成長的木匠朋友 Michael及其家人, 在一處不知名公園內烤肉喝酒。微醺之後,他說:馬克斯啊!你要知道,在這麼哀傷的歷史前方,惟有放下過去,(如果你還有過去),惟有放下過去,才能爭脫沉重生命禁錮。
你看這一片如烏托邦之處所,本來是二戰轟炸崩塌公寓所留下的空虛,我們這一代,當然可以就著廢墟一磚一瓦重新來建過,就是眾人所說的「經典重現」,我們也可以抓取廢墟圖騰,以現代語彙鋼筋泥水再塑一座全新建築,這就是所謂「從傳統文化中尋根,之後創新。」
但我們,不走這樣的路。
漫漫時間滄桑人世,幫我們柏林人打開雙眼,我們學會了忘卻傷痛,我們明白了放下過往。然後,我們才看見原來這片地,除了重建為公寓之外,還有別的可能性 — 於是我們築起籬舍、養兔子、養雞養羊,我們翻土、開水溏、分菜圃,我們拉來破舊馬車二手家具,終於成就這一片桃花源地。
Michael喝了一嘴毫不妥協的德國啤酒,咬了一口紮實清脆的日爾曼肉腸。
他說了,以濃厚德國腔的英語:
我們希望,以自己的手,寫下未來百年規則。
我們企盼,此刻起所言所行,即是後世百代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