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志/訪談、傅紀綱/紀錄)
第一次認識張懸是幾年前在台北的女巫店,那次不是她的演出,而是她做別人PA。那時她還沒正式出專輯,但已是獨立樂圈眾人注目的歌手。介紹我們認識的,是薄荷葉鼓手凱同,沒想到幾年後的現在,他是張懸樂團Algae的鼓手。
然後,我們看著張懸從獨立樂圈走入主流市場、成為「明星」。我想,環境的改變必然會對一個人的思考帶來不少衝擊,但也知道他始終堅持自己的理念。關鍵的問題是,這些衝擊與試煉是否能讓她的思考與音樂都更為成熟呢?而我們是否正在見證一個能夠誠實面對自己,誠懇思考社會的歌手的成長呢?
他用新專輯「城市」,證明了這些問題。
我在哪裡都是outsider
你是否會擔心人家說張懸日益主流?所謂主流應該有兩種意義,一種意義指的是主流娛樂圈的玩法或遊戲規則,另一種指的是音樂本身的美學問題。
所謂的主流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因為這表示你可以連結很多人的心靈。如果你說我的歌很主流,那我尊重。如果你覺得我這個「藝人」很主流,那你就是太抬舉我了,因為我到現在都很邊緣啦。對於獨立音樂圈來講,或許會覺得我做了很多主流圈子做的事情。但對真正主流的人來講,我還差得遠咧。所以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就是我被夾在中間…。
沒錯。這一直是我覺得你在音樂圈的特殊角色。你是一個處於in-between的角色。
我在任何一個地方,不論是主流圈或是獨立圈,我都是一個outsider。我的心態很簡單,就是說我是個創作者,我不是不小心寫出了歌,或者是開心才唱歌,而是很認真去做我想要做的東西。不管是珊妮或青峰,我認為我們做的東西才是流行音樂,而不是大賣場、服飾店放的那些純粹為了娛樂大眾所做的音樂,或者在過年過節、賀新春的那個組曲。那種東西不叫流行音樂,只是功能性的音樂,是為了製造熱鬧的氣氛之類的目的。
那麼,流行音樂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如果他不是要扮演娛樂功能。
我認為流行音樂應該與社會做最強的連結。哪怕是一種逃脫,是一種反抗,一種對社會的拒絕,或者鼓吹現今價值,它都應該要跟社會有連結。你的生活型態,你音樂切入的角度,其實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社會,你做的音樂就是你的生活態度,不是嗎?
你對流行音樂的界定很有趣。對聽搖滾的人來說,原本主要的區別是搖滾和流行,搖滾比較強調與社會連結,而流行比較重視娛樂。
其實我常做訪問,覺得疲乏,我也不是沒有耐性,而是我覺得我在講一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東西。你要去問一個創作者你現在是主流、非主流,你現在是什麼想法,你要怎麼度過這個階段,但真正能完成自己音樂天命的人,這些東西都是不可能在當下很清楚的;要回過頭來,別人和自己才恍然大悟。那種講得出那種了不起的slogan的人,就是把自己的人生當成廣告在播。但音樂天命這個東西真的不可求。
所以我一直覺得音樂到最後就跟其他任何一門藝術一樣,都是有修行的、激烈的,或者是很低調的,或是很壓抑的…。音樂人,或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他們的反省不能夠是世界的反省,或眾人的反省。他們對自己的追求不是世俗標準的追求。我覺得任何一個有天份的音樂人,他們沒有義務把自己弄得跟一般的音樂人一樣,然後才能去連結別人的感想。因為你自己已經夠不一樣了,自己的成長歷程已經接受了許多異樣的眼光,你不需要刻意再去變得不一樣。
你前面提到,你有受到一些來自獨立圈的一些挑戰或質疑。你說自己都是outsider…
其實大家都對我很好。所謂OUTSIDER,我講的是環境的氣氛。我最近常講一句話,就是很多人現在了解我過去過得很辛苦,就問我那你覺得成長過程裡面誰最刁難你啊、誰就會讓你最不開心啊。但其實沒有誰真的為難過我。
我認為現在我所得到的,不論是尊重或者是排擠,都是我應得的。這一年多兩年來,尤其在音樂錄影帶MV抄襲事件以後,我花很多時間思考,我的結論是我自己用這樣的心態去做音樂,我就一定會碰到流行音樂圈中我完全無法接受或是搞砸音樂圈的一些東西。對不對?
當然我到現在還是會覺得難過,因為我的名譽很受傷,而我是一個很有潔癖的人。但是換個方式想就是,我的人生就是應該經歷這些事情,如果我寫的東西或一直在講述的是這些,但我卻一路平步青雲、呼風喚雨的,就表示你在講的東西、你認為人生真的應該被尊重或者是被改變的東西,不是從你生命中粹煉出來的,而是只一個廣告詞。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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