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片從主角真知壽的童年講述到他老年,雖然沒有特別強調時代背景,但從衣著、生活、建築各方面來看,大概是從二次大戰後橫跨到當代,大抵也反映北野武成長(1947年出生)的日本時空背景流變。藝術作品,向來無法單獨真空抽離來看,它絕對是與時代背景、社會文化風氣等條件緊密相連。日本自明治維新就開始快速吸收西方的文明、科技,其中當然藝術創作也受到影響。阿片中主角的成長過程,正好反映藝術、藝術評論(特別是繪畫)西風東漸的歷程。
古典的繪畫觀,著重於忠實的「再現」(represent),就像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中,畫家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作畫前,得先透過一個「暗箱」裝置觀察,然後再將觀景窗內所看到光影、線條,按照比例,精準的描繪於畫布上,有其透視法的繪畫準則。且當時畫家服務的對象多半是富人或是宮廷皇室,如《哥雅畫作下的女孩》(Goya's Ghosts),畫家哥雅(Francisco Goya, 1764-1828)專為西班牙皇室繪製畫像,是首席御用畫師;韓國的《美人圖:私情畫慾》(Portrait of A Beauty。改編自小說與同名電視劇《風之畫師》)的主角申潤福也都是處於這種繪畫觀念之中。
經過幾波藝術觀念、思潮的變革,加上科技日新月異,特別是照相機的發明(阿片中的素描課也提及此問題),繪畫已經從古典的「再現」慢慢轉為個人創作表現為主,技法上也有多元的發展。就像電影《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Modigliani)中,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 1884-1920)與畢卡索(Pablo Picasso, 1881-1973)所處的,是在印象派/主義(Impressionism)之後,百花齊放的時代,例如有馬諦斯(Henri Matisse, 1869-1954)的點描畫法和野獸派風格;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的表現主義畫風。
這些西方繪畫的流變歷程,也具體而微的展現在阿片主角的繪畫生命史中。 其實不管什麼派別、風格,這都是藝術評論、他人給予概念化的論述名詞,畫家在創作當下,並不是因某某派別的概念而來作畫。但時至今日,評論/論述(discourse)的文字與話語,配合資本主義的商業邏輯運作,卻反過來大大影響藝術創作的風格、技法、概念。阿片中的畫商,正是這樣的典型,他是作品與消費市場/通路的中介,他的評論、話語就判定了一幅畫的價值與命運(學術單位、機構、企業法人不也是如此在影響藝術嗎?),這也提醒我們,當代看似「自由」的藝術創作環境中,其實有股影響深層、看不見的「不自由」的力量(由消費端來決定生產端的資本主義機制)在操縱著。
在《導演萬歲》中,北野武就在思考這樣的問題,他拼貼、回顧了(日本)電影發展與類型片歷史,片中他用人偶作為自我的分身/(精神)分裂,來面對許多從事藝術創作上的窘境;在《阿基里斯與龜》中,則是用「死亡」來延伸這樣的分裂狀態。片中主角從小到大每個時期都遭逢到(親人)死亡,死亡不只是創作題材來源,也是畫風轉變的「轉折點」。這種轉折,不是技巧上的精進,而是涉及創作者整個生命狀態的劇烈改變,這種生命流動過程中的斷裂/分裂,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死亡」──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只是這樣不斷的改變、分裂,仍永遠追趕不上中間商人、藝術評論、商業市場的變動,就像片名由來,古希臘數學家芝諾(Zeno)提出來的阿基里斯(Achilles)悖論那樣,結論是阿基里斯永遠追不上烏龜。繪畫、藝術、電影也好,人生也好,每個人前面的那隻烏龜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