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英國之初，就常常聽到留學生嫌棄英國的醫療：沒有效率啦，總要約時間啦，沒有什麼用啦。甚至，還常常聽到有為了看病，而坐飛機回台灣的事。

新生兒的健康手冊。 Photography / 李怡道

我的經驗和評價，卻是相反的。

五年前初到英國，一住進學校宿舍，鄰居就帶著我們去附近的診所註冊家庭醫生（GP，general practitioner ），開始與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全國健康服務）打交道。由於我們帶著剛滿月的新生兒，沒幾天，我們就收到兒子的健康手冊、預防接種的繁體漢字版說明，並且，新生兒健康訪員，定時就來家庭訪問：包括量體重、各項發展的觀察詢問，並提供餵母乳的相關建議。若遇有言語不通，她能請來翻譯，若有她無法解答的問題，她也會幫我們找資料，再將資料寄來。

幾年下來，當年的新生兒已經五歲，大人經歷了另一次懷孕到生產，還因為搬家而換過GP。我認為英國的這一套醫療制度是很理性的。每個居民，包括我們這種不是移民的外國人，都有權利註冊一個GP，並且，可以免費獲得醫療協助。GP並不是包山包海，而是居民與整個國家的醫療體系展開互動的入口：如果是日常問題，GP可以解決，如果需要特殊科目的協助，GP則會將你轉介到接近的專門科就診。

英國醫生面對生病的態度比台灣自然，也比台灣人相信免役系統，以至於看病不大急，用藥也比較少。例如我們家的小孩長到現在一個五歲一個兩歲，除了退燒藥，他們還真沒吃過別的藥，除了預防針，他們也沒挨過別的針，回想自己的童年和閱讀新聞報導，台灣孩子似乎還是一有輕症就得就醫，就得吃喝注射各種個別專門藥，這和英國的作法很不相同。

生產（包括住院及止痛）完全免費，圖中怡廷正在吸止痛瓦斯。 Photography / 李怡道

在這樣的觀念之下，就醫流程就變得從容許多。除非你的病症是急診，不然像是感冒發燒這類的事，GP就是請你控制體溫，然後跟你約時間，如果GP忙，可能一約三天後，如果GP不忙，也可能約個明天下午。覺得不安心？你等等，護士會回電話給你，再來判斷。若是護士聽了你的症狀描述，覺得有哪樣的急症可能，也許，有機會約個幾小時後。

既然看診都是約時間的，去到診所，也就不會有台灣那種門庭若市的吵雜，不必抽號碼，不必排隊看雜誌，到了，報到，坐一下，自然就是輪到你。

特別科目，例如懷孕，從GP驗尿確定妳懷孕開始，免費的葉酸就來了。妳懷孕的消息一傳到NHS的耳裡，不多時，妳會收到懷孕手冊，不多時，妳的助產士會來找妳。在整個懷孕的過程，她就是孕婦的健康諮詢，幫忙安排超音波掃描，若有特殊狀態，幫妳約診，如果妳狀況還算穩定，到最後，妳還可以選擇在家生產，由她接生。整個過程，不花妳一毛錢。

我們家第一胎在台灣懷孕產檢，在台灣生產，第二胎在英國懷孕產檢，也在英國生產。兩相比較，即使話語－尤其那些即使聽普通話都未必能了解的專有名語－不大通，整個NHS的助產士系統以及理性溫和的步調，反而讓我們身心都比較穩定。

英國這一套全國健康服務在去年（2008）正式邁入第60年，初到英國時，我還是胡里胡塗地稱它為全民健保，但細究起來，這套制度，其實不是保險思維，而是比較接近社會主義醫療公共化的思維。

60多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英國人不是選擇戰爭英雄邱吉爾的保守黨，反而，是期待左翼的工黨上台重建家園。Clement Attlee的工黨，在1945年的大選中獲勝，以全國就業為目標，展開了各種事業大規模的國有化，包括礦業、交通，以及全國健康服務都在國有化名單裡。

醫療公共化的負責人是Attlee內閣裡最年輕，也最左翼激進的畢文（Aneurin "Nye" Bevan）。

在NHS實行之前，不列顛帝國各地的醫療制度雖因地而異，但大抵還是以私有化為主，其呈現的實況，就是社會中大部分的人口－即是勞動階級－常因無法付擔醫療費用而無法就醫。醫護人員雖擁有救人的美名、不錯的收入以及較高的社會地位，但卻只是有錢人的醫護人員。

Aneurin "Nye" Beva Photography / Nicnac@flickr

畢文的出身，是另一個故事。來自南威爾斯的Tredegar，畢文13歲即輟學進坑挖礦，歷經失業、組織工會、被不當解僱、帶領罷工，到最後從政。Tredegar是一個工業市鎮，全鎮的居名大抵都是Tredegar Iron & Coal Company 的礦工與鐵工。這些工人很早就發展出階級的一體感，他們每個月捐出自己薪資的一部，當作共同的資金，自辦社會福利（註一），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從1890年開始的地區公醫制。居民利用共同資金開設醫院，僱用了一般家庭科醫生以及外科醫師，讓這個地區的居民免費就醫。

豐富的基層工運組織經驗，加上家鄉早已行之有年的公醫制度，畢文決定讓不列顛帝國全部「Tredegar化」。這位年輕的健康部長宣布，1948年7月5日0時起，NHS即將實施，全國人民無論貧富，都能免費享用醫療資源。

從零到一，談何容易？邱吉爾為首的保守黨持續唱衰；醫護專業公會擔心自己的社會地位及專業自主性受影響，而集體抵制；全國各地還因戰火催殘而缺乏專業人員及硬體設施。畢文一邊招訓護理人員，一邊透過媒體宣傳新制的美好，一邊還得尋找醫護界可能的同志，扭轉專業團體的立場。

於是，對手妥協了。「理想很好，但是時間太倉促，延個半年吧？」「1948年7月5日0時，就是1948年7月5日0時」沒有討價還價，也不在政敵面對示弱，身為有guts的政務官，畢文重申新制的開辦時間，說什麼都要讓理想變成現實。

1948年7月5日0時，NHS準時開辦。當然，實施初期，因為經濟能力而擔誤得年久月深的各種宿疾傾巢而出，開銷遠比預期要多，但當時的工黨政府頂了下來，讓這個制度就這麼實施了60年，不列顛帝國境內的居民，無論階級，無論貧富，無論種族國籍（註二），自此人人都可以免費看病、打疫苗、動手術、生孩子。甚至，在沒有戶籍制度的不列顛帝國，若要尋訪特定人的動向，唯一的官方紀錄也只有NHS的GP註冊資料。

當然，NHS不是完全沒問題，但它至少是一個願意讓所有居民，在生理上，有機會健康的制度。實施以來，因病死亡的人口減少，居民的平均餘命延長，也就是說，這個社會確實變得健康長壽了。曾看過一支深度報導，內容主要是採訪美國的藥商及醫療界，如何將救人的手段商品化、昂貴化，並共同建構成那個得花大錢才有得活命的體系：要嘛，繳大錢給保險公司；要嘛，繳大錢給醫療院所；要嘛，禱告燒香自己身體健康，永不生病。那真是一個把人命也標價的社會。

也許說到底，會變成是道德問題，賺錢重要？還是人命重要？又有沒有誰的命比別人的命重要？

畢文曾在他的書中寫到：「生病的人，如果只因為缺乏手段而無法獲得醫療協助，這樣的社會，無法宣稱自己是一個文明的社會。」

偉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