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再怎麼悍厲的人都會恐懼自己消散在陌生的事物中吧。

如果陌生的事物是黑夜，你便無法忍受它繞過你之後開始明朗，把你留在無底的無從臆測的虛空裡。一切未經破壞，只是夜覆蓋下來，你失能地無從辨別自己和事物的關連，不可掌握地掉入沒有盡頭且不確定有沒有未來的間隙。

六個歐洲漫畫大師，以「恐懼」為題，各自發想連綴而成的短篇動畫集錦《Fear(s) of the Dark》就挖掘了複數的恐懼樣貌和深度。六個故事褪去顏色，以單色調呈現相異的故事和風格，從表層或簡樸或裝飾性極強的手繪質感，到內裡或冷抑或詭譎的情節懸念，都讓人突然明白生命中某一時刻的某一場莫名的遭遇，會佔領你的身體，讓你一輩子彷彿只為了這件事而活著。

但那些一息尚存苟活著的人們，都是無法脫困者，箝制他們的是黑夜般無法描摹的陌生事物。

六段故事中的兩段分散錯落在四段完整的故事間，像挾帶了其他文本的意念滾動交纏發展下去。我最喜歡Lorenzo Mattotti以層疊粗顆粒的碳筆素描勾勒出小男孩的叔叔和朋友消失在村莊裡的故事。流動的人形在煙霧縹緲的大地上行走，強烈的明暗對比和詩意的空間留白，具現了小男孩內心對離開和死亡所產生的困惑和失落，而孩子心裡混亂夢想著的什麼，以一種失衡的方式隱匿起來，他彷彿從黑暗中甦醒過來，覺知了成長的意義。

這段故事令我想起維克多艾里斯《蜂巢的幽靈》裡的小女孩，在無法穿透的神祕之中，凝視著恐懼，又迅速把臉轉過去，她的臉露出難以形容的平靜。她模模糊糊地離開了生活的表面，去到內心相信的那個地方，儘管還留在原地。

《Fear(s) of the Dark》有另外三個故事我印象深刻，第一段故事描寫一名笑容邪惡的男人牽著四頭惡犬招搖過市，他逐一鬆開手中的繫繩，看牠們撲向無辜的人，撕裂他們的身體。剩下最後一隻惡犬時，男人將自己攤開，獨自享受暴力的無情反撲。

這則故事帶來的恐懼不單是男人慘無人性沒有來由的作惡，更刺骨的是他將惡意導向自己，獻祭般地被啃食，鮮血燦爛塗地。

第二段故事敘述一個迷戀昆蟲的男孩，收集成千上萬的昆蟲屍體。某天，一個女孩闖入他的生活，將他引向大衛柯能堡式潮濕幽暗的噩夢裡，自此成為被收集的物品，動彈不得，生不如死。

恐懼來自於男孩和女孩身體上的傷痕，像產道也像地獄之門，生出古怪的生物，似異變的巨形昆蟲，反過來豢養著喜歡收集昆蟲標本的男孩。這男孩不是王信《十三座海洋》裡撐開身體的蝴蝶君，想把自己製成標本，而是受到外在的力量操控，被迫經歷極緩慢的精神虐待。

傷痕從很深的地方浮出來，在很久以前便開始寄居在男孩的身上，這個故事更深層的恐懼源自於深深扎根在自己身體裡的黑暗，無從擺脫，除非死去，但生命早已交付給傷痕，傷痕卻無意取消他的存在，仍要日日夜夜折磨下去。

最後一個故事描寫大風雪的夜晚，一名男子走進一棟無人的屋子，他拿起一顆水晶玻璃球，球裡雪花片片的大地上有一棟房子和一棵樹。突然他被陰森鬼氣的不明之物困進一個小空間，此時，鏡頭從這個小空間向外拉出來，俯視男子所在之處，竟跟玻璃球裡的風景一模一樣。

這個寓言引出了環形廢墟式的永恆失落，一個看似具有自主意識的生命體卻只能宿命地、永無止盡地落入更大的敘事迴圈，像波赫士的詩〈棋〉中，棋子不知道自己被操縱在棋手的手裡，而棋手不知道自己是上帝棋盤上的棋子，而上帝又被掌握在另一個更高層級的上帝手中……。

恐懼使你雙腳離地，失重，被一片沒有形體的黑夜穿透。你害怕在黑暗裡，某處正開始或結束了你在意的事物，或那些早就老死之物，突然地，復活。

其實你只是恐懼黑暗過後的光明裡面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