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去過兩次香港。
一次是和女友去拜訪作家陳寧,也就住在她家,在一處菜市場兼玩具街裡的舊式公寓。晚上,她帶我們去蘭桂坊附近吃道地的茶餐廳,後來在一家PUB喝酒,見了李照興、朗天、潘國靈等等作家,還有一位導演與《號外》雜誌的美術編輯。據說,如果有顆炸彈在該處爆炸的話,香港文藝圈便會隨之瓦解。
另一次是因為工作,去明報周刊的總部參訪,在港邊,非常陰暗寂寥的天色,一直刮著強大的風雨,有點像是工業區的感覺。但記憶並不確實,我想。
所以去了香港,並沒有好好地購物,(雖然後來買了訂婚戒指,果然便宜許多。)我到底做了什麼呢?應該是逛了百貨公司、坐叮噹電車,還逛了荷李活道的古董街,吃了陸羽茶室,最後去了南丫島吃海鮮一類。但是如果真有人問起我對香港有何感受的話,除了電影台一直重播,以至於片子受損嚴重的黑道電影、大堆頭賀歲片與周星馳之外,首先會在我心中浮起的雜亂印象,相當模糊,當然也稱不上是什麼「心中的風景」。
韓麗珠的新作《灰花》或許就能叫做是「心中的風景」,一處我們從未窺見或能想像的香港。(不只是台灣人,我想對大都數的香港人來說也是。)
這是一本相當難讀的小說,這是首先必須提醒的。以比喻來說,如果甘耀明的新作《殺鬼》是一本盡可能以真實細節來具體呈現一處虛構情境的小說,那麼《灰花》恰恰好相反,是一本盡可能以虛構抽象的事物,來呈現真實景況的小說。前者致力於「感官經驗」,而後者致力於「抽象思考」。前者是用讀的,後者倒像是用嚼的,嚼得越久,才會有所滋味。
《灰花》的故事橫跨四個世代。依照作者本人的說法,原始構想是以其來自馬來西亞的外祖母做為中心,寫作一連串家族史的故事。不過只要一讀進去,就會發現所謂的家族史只是個空殼子,只是從遍地灰燼中勉強拼湊出來的骨架而已。
全書分為四大部份,分別是「橡膠園」、「種夢」、「灰飛」、「花開」,從最早一代曾曾祖父、曾祖父米長根、外祖母米安、母親陳葵,一直寫到自己的故事—整座香港島上所從事最具意義的行為,就是爭取睡眠的自由,做夢的自由,(即使做夢在小說裡常常是一件不可理喻的『惡事』。)並且對抗執法者。但最終對抗與被對抗者,皆充滿對這世界的無力感而逝去。場景亦由馬來西亞,轉移至兩代眼中不同的香港。雖然全書的語法一致,但確實非常巧妙地,在抽象困難,隱喻過多的語言裡,轉換了不同的城市氛圍細節。
詳細的解讀可以參見李瑞騰教授寫的〈化作春泥更護花—我看韓麗珠的《灰花》〉一文,(《聯合文學》八月號)但是要在當中找到一個連續時間感的主軸,我覺得非常困難。不過,這本來就不是作者想要的吧,我想。一個完整的主軸,並不足以表達離鄉背景的苦痛,也不足以描寫香港這個蕞爾小島,被許多無機的建築物分割的支離破碎。
至於《灰花》是什麼意思呢?這自然是全本小說的核心,簡單來說,香港即是一間巨大的骨灰工場,將日積月累的死人燒成灰燼,並製造成器皿用具。新生的人們就在此一骨灰、煙霧迷漫,而且睡眠困難的場域中生活,恰如一朵朵盛開的花。濕潤的植物與乾燥的骨灰,成為鮮明而哀愁的對比,貧瘠的骨灰居然能養出妖豔香味濃烈的花朵?這是什麼可怕的世界。
一邊讀,一邊覺得嘴巴都乾了起來。
「……她的孩子,坐在一堆扭曲的肢體的頂端,就像第一株從灰泥裡冒出來的花朵那麼鮮嫩。」
沒有人可以逃離最後變成老人,躺在床上等著被送進骨灰工廠的命運。
像是韓麗珠一般的香港作家,他們所處理香港此一城市的角度,以及所呈現的焦慮感、荒謬、變形或者無聊等等情況,如今在台灣並無法那麼切身地感受。我想,早些年某些台灣作家的作品,或許還能反映類似的焦慮感,不過近十年來與韓麗珠同輩的作家,許多已轉向鄉土題材作為小說發展的場域,前述的甘耀明,我自己,童偉格等人都是如此。而韓麗珠盡其可能地,正如董啟章所言,幾乎是打算要完成一個世紀工程的,重新為香港這座城市的種種名詞或現象,重新定義,並且批判。在這一點上,以及她所呈現的成果,目前在台灣同輩作家中,的確尚未見到足以匹敵的風格。
還有一點,值得台灣年輕作家反省的,(但不知道是好是壞)包括韓麗珠在內的許多作家都這麼認為:「因為香港人不重視文學,寫作者也就不重視讀者,於是就能隨著自己的心意寫。」這麼一來,確實鍛鍊出了像是董啟章、謝曉虹、韓麗珠等等風格驚人的小說家。從好的方面來說,當我們在熱烈追求個人風格之際,或許就是缺了一點這種破斧沉舟的心態。不過,從壞的方面來說,像是《灰花》這樣的作品,就容易變得非常難讀。非得,依賴讀者深深地讀進去才會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假如作品是要發表,而不只是寫在日記本裡。)
但是這種能夠包容「深深地讀進去」的時間與空間,恐怕比《灰花》裡難得一求的柔軟睡眠,來得更加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