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的夏天,我有了一次造訪斯堪地納維亞(Scandinavia)半島、探訪以設計聞名全球之北歐大地的機會。作為設計巡禮的第一站,我選擇的是森林與湖泊的國度及精靈的棲息之地—瑞典。在其首都斯德哥爾摩的郊外,有一個為森林所包被、圍塑而成的墓地—『Skogskyrkogården(森之墓地) 』。在那裡,有著不分基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等宗派等約12萬人的安息。
建設這個墓地的建築家,是於二十世紀初引領北歐建築界向前邁進的巨匠—古納爾.阿斯普倫德(Gunnar Asplund)。第一次與這個作品邂逅的機會,其實是我留學東京那段日子裡的某個深夜。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個叫做『世界遺產』的節目。我印象深刻的是來自於這個節目旁白的一句話。它說:
世界遺産 それは かけがえのない 地球の記憶
(THE WORLD HERITAGE is an irreplaceable Memory of our Earth)
那時候正埋頭於博士論文寫作當下的我,突然被深夜電視機畫面裡的深邃而遙遠的北方森林景象所觸動,也讓悠揚而沉靜的樂音洗滌了當時無比騷亂的情緒—那是一個有著寬敞草原與幽靜森林所相伴的永眠之地—森林的墓地,是北歐近代建築巨匠古納爾.阿斯普倫德(Gunnar Asplund,1885~1940)的傳世代表作、是二十世紀所完成的建築中被登錄為世界遺產的第一號、也是我對於和日本有著相近設計思想的北歐大地有了深刻憧憬與嚮往的開始。
對於一般人而言,一想到北歐建築或許會直接聯想到芬蘭的建築大師奧爾瓦.奧圖(Alvar Alto)與丹麥建築師阿爾納.雅各森(Arne Jacobson) 。然而若從北歐近現代建築的系譜來追溯的話,根據肯尼斯.法藍普頓(Kenneth Frampton)的說法,奧圖的現代建築作品,曾經受到阿斯普倫德的深刻影響,很多作品上的語彙都可以看到阿斯普倫德作品中之手法的引用。因此如果說奧圖是北歐現代建築的代名詞的話,那麼或許可以把阿斯普倫德帶有民族浪漫主義風與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作品,如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 (Stockholm Public Library),視為是北歐現代建築的前奏曲吧。
雖然在印象中這個森之墓地就如同位於一片壯闊的大地與森林之中,但是它其實一點都不遠,就位在離斯德哥爾摩中心部東南方6公里之處,從中央車站(T-Centralen)搭地下鐵綠線(Green Line)往Farsta方向走,大約20分鐘之內就可抵達同名車站的Skogskyrkogården。出站之後往右走,在經過有著茂密而樹冠偏低的行道樹的石版人行道約100m左右,就可以發現前往墓地的入口,一直被壓縮的空間感與視野也在此刻得以豁然開朗,映入眼前的景象是一大片為綠草所覆蓋的平緩小丘與遠處的十字架。沿著邊緣的作為動線走道的石版鋪面緩緩爬升,來到作為重要標記的花崗岩十字架旁時,除了看到作為主建築的火葬場俐落的現代建築線條之外,更令人動容的則是在它後面包覆著整個園區的針葉樹林、以及阿斯普倫德以最低限(Maximum)的手法所處理的各種材質與鋪面,交織出了與大自然完美融合的現代建築地景。在這種景致的洗禮之下,我的內心很奇妙地竟然有著莫名的亢奮與平靜的共存。
繼續往深處走,穿越過另一片樹林的不遠處,可以發現一個由低矮牆面所圍繞而成的小院落,從它刻意被壓低的入口處就可以窺見這個由阿斯普朗德所設計的,低調而安靜地佇立在森林的守候裡的「森之禮拜堂」。外表令人聯想起瑞典田園中的小屋。打開刻印著得以連想到阿斯普朗德失去愛子時之哀愁圖樣的「死之門扉」、進到禮拜堂的裡面抬頭一望,便可以望見從白色穹頂的天窗所灑下的、充滿安慰而得以療癒傷痛的柔和光芒。
這個大約歷經了25年的歲月才建造而成的森之墓地,阿斯普朗德挑戰了未曾踏入過的「生與死」的領域,精采地表現出了深刻的內涵。他實現了「人死後回歸森林」的這個任何一個瑞典人在心中都帶有的想法與願望。我們也可以說阿斯普倫德的細膩手法在機能至上之現代建築中的冷淡空間中吹進了屬於人類的氣息並賦予溫度。這樣的空間表現因而讓人得以感受到他對於失去至親之家屬的體貼與關懷。這或許也來自於最低限建築與大自然的巧妙融合所成就的一種溫柔吧。
在結束了森之墓地的巡禮往回走、經過火葬場的時候,我偶然遇到了一幕真實的、屬於瑞典人之葬禮的光景。那和台灣喪禮中那種哭天搶地而無比灰暗的印象並不太一樣。雖然仍舊可以體會到那當中的哀戚,但人手中帶著的那枝白玫瑰,讓我覺得它更宛如一場永恆的送行,莊嚴而優雅。我問著自己,那是否會是自己所想望的,離開人世前所體驗最後情境呢?
20世紀現代建築與地景的最高傑作、作為世界遺產的森之墓地。阿斯普朗德從1915年贏得這個競圖之後,終其生涯、費盡25年的歲月終於在1940年完成了這個代表作。而他也傳奇性地在完成後的1940年10月與世長辭而永眠於此。在我身歷其境、造訪了這個我所嚮往的森之墓地後,終於得以深刻體會到當年在日本的電視節目中所聽到的那句話—世界遺產,的確是屬於我們的地球上,永遠無法被取代的珍貴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