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來到英格蘭後，有種感覺一直很難說清楚，姑且，稱之為歷史感。倒不是說因為住在英格蘭，便會對英格蘭的歷史發生什麼樣的感情或認同，但是當你無意間知道你住的學生宿舍是上百年的建物；當你無意間知道這每天去買菜買肉的傳統市場是1830年代建成的，你真的無法毫無感覺。

台灣，太習慣往前看，或者，連往前看都談不上，而是只看現在，對待舊的人事物，相對上便顯得粗暴。雖然舊建物再利用或再生的消息（例如駐台北領事館、台南州廳、紅樓戲院等等）時有所聞，但同時，嘉義郡役所、松山菸廠、樂生療養院等案例，還是面臨擺著爛、打掉開發甚至是迫遷這樣讓人義憤的命運。

Baltic當代藝術中心和千禧橋

就我住的紐卡索（Newcastle upon Tyne）週邊，舊建物再利用的大小案例不計其數，有教堂變成購物商場、有酒廠變成大學校舍、有魚市場變成俱樂部，也有倉庫變成博物館。

紐卡索以往是工業城市，除了週邊地底豐富的煤礦造就的大小礦區聚落，泰茵河（River Tyne）畔二十年前是造船工業區，沿河除了大小船廠，還包括了製皂、麵粉等各類輕工業的工廠。時過境遷，造船工業和煤礦業均已榮景不再，河岸的兩大都市（Newcastle upon Tyne以及河對岸的Gateshead）均面臨了多次都市更新計畫，起新橋、規劃住宅區、重整河岸步道、設置公共藝術品、新建國際級音樂廳（The Sage）等等，今日河岸地景已擺脫過去的工業煙塵味，漸次換上了文化都市的外衣。

在這一波波的更新中，有一棟工業建物微妙地被保留下來，她是過去的Baltic 麵粉廠，今日的Baltic 當代藝術中心。

建物的故事

Baltic麵粉廠位在泰茵河的南岸，於1950年代開始生產，到1980年代初期停工，以年代來論－尤其在英格蘭－稱不上是「老」，甚至，還算是年輕的建物。開業初期，這個工廠曾因招募不到員工，在鄰近自購自建了一批房舍，以吸引外地的工人。提供住宅的工作機會，吸引了一批外來移工（包括愛爾蘭移工）進入這個地區。

Baltic當代藝術中心外觀保留了昔日麵粉磨坊的名號

營運期間，Baltic磨坊除了供應了鄰近都市的各類麵粉需求：例如供給地區的麵包店、替品牌麵粉公司代工等，還包括製作農家的飼料。一位過去的員工回憶，在改良雞用飼料時，合作的農家隔一陣子就會帶來一批雞蛋，他們將食用不同飼料所生的雞蛋打破，比較蛋黃的狀態及顏色，以製作出更好的雞飼料。

30年，已經是一兩個世代，Baltic在河岸邊見證了一批移工社區的形成，見證了女性員工的迷你裙，見證了河岸工業的興衰，Baltic本身，也在這一兩個世代的記憶裡佔據了一蓆之地。

舊的與新的

上世紀末，東北藝術（Northern Arts，英格蘭東北藝術委員會（Arts Council England North East）的前身）希望能在大東北新設一個當代裝置／視覺藝術中心，企圖將「工業東北」塞進英格蘭的藝術版圖，討論之後，他們看上了當時已經歇業的Baltic麵粉廠。

Baltic的室內觀景平台可俯看泰茵河兩岸景觀，圖中廣場上的飛機是2008年Baltic與日本東京的行動派都市野餐俱樂部（Tokyo Picnic Club Picnopolis）合作期間停放的野餐的母機。

1998年，改建計畫開始操作：舊廠區的兩棟特色建物被保留下來，在不改變建物外觀的大方向下進行維修整理；內裝則以舊有工業建物的高樓層空間為本，重新規劃成7層樓的展場。被拆除的廠區，則規劃成館前廣場及館後停車區域。

2000年，為迎接千禧末日的到來，不列顛帝國花了一筆大錢，在各地辦活動、搞建設（科教館、廣場、路橋、表演廳，五花八門），統稱千禧年專案。因為這個專案，原已有多座不同時代、高低功能各異橋樑的泰茵河上，又多了一座僅供行人與腳踏車通行的千禧橋。這座新橋呈拋物線跨過河面，橋的一端，正是那四四方方的Baltic舊工廠。一舊一新，一方一圓，相映成趣。

2002年7月，沒改頭沒換面，昔日的麵粉廠卻已換了心腸，以Baltic當代藝術中心（Baltic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的新身份面市。

Baltic 當代藝術中心

Baltic的4樓展場挑高8公尺，可以應付各式大尺寸的展品需求。

Baltic當代藝術中心的7個樓層，主要包括了5個展覽空間樓層（還可依展覽的規模切割成更多展場）、屋頂河岸觀景餐廳、兒童互動區、教學室、免費上網區、影音放映室、數位典藏及圖書室、館務辦公室、現代藝術商品展售以及館前咖啡廳等。除此之外，並在戶外及室內各設有一個河岸觀景平台。

昔日擺放大型工業機具的高樓層原本不易改做他用，但這個一般性的缺點，卻反成為Baltic邀展時的本錢。現代裝置藝術素材多樣、尺寸各異，由於Baltic的各個展覽樓層挑高都比一般建物高得多，其中最大的4樓（台灣的5樓）展場挑高8公尺，佔地800平方公尺，空間足以塞下100台雙層巴士，許多其他的空間未必吃得下來的巨型裝置藝術品，Baltic都可應付自如。

參與互動

不只定焦在展品，Baltic團隊更身體力行當代的新價值：參與互動。

在以奈良美智的畫作佈置的兒童互動區裡，有許多當代名家的繪本及裝置－例如玩具、桌椅－供兒童使用糟踏。這個供人自由使用的空間，在一般時日會舉辦免費的藝術創作玩耍，在特定節日還會舉辦應景活動，例如萬聖節雕南瓜比賽及鬼怪大遊行，讓小朋友用另一種方式過節。

以奈良美智的畫作佈置的兒童互動區。

除了館內空間，廣場上也常有戶外的專案（例如每年舉行的綠色設計博覽會）。去年（2008）他們與日本東京的行動派都市野餐俱樂部（Tokyo Picnic Club Picnopolis）合作，推動都市野餐。活動期間，他們在市內許多角落放置了飛機外觀的活動野餐草坪（是種在土裡的真草坪喔！），在活動的最後一天，所有飛機都會飛回母機身邊集合，舉行一次會師野餐。足供十幾個家庭登機野餐的母機，正是停在Baltic館前的千禧橋頭廣場。

面對資訊暴炸的數位時代，他們為每一個來參展的藝術家及當次的展覽製作紀錄片，除了展期在館內播放，並存放在數位典藏資料庫裡，供使用者進館調閱，或在自家上網下載。除了可以加入電子報會員，他們甚至有Facebook的專頁，透過新興的網路工具，與世界互動。

後話

在Baltic的數位典藏資料庫的一角，有一支與展覽無關的紀錄片。該片拍攝時Baltic還在整修階段。片中除了剪進大量Baltic麵粉廠時代的照片與影片，還訪問了多位年輕時曾在麵粉廠工作的老員工，有秘書、清潔工、送貨員及品管師等等。這支紀錄片除了讓我們一窺Baltic舊時代的人事，同時還傳遞了一個訊息：這個團隊從企劃時期，就沒打算把這個過去丟掉。不只是建物，他們連故事都想要留下來。

雖然執著於舊，Baltic並不因此而沒有媚力，根據館方統計，從開館至今至少已有兩百萬人次到館參觀。雖然免費入場，自由奉獻，Baltic並不因此而沒有能力。許多英國國內及世界各地的藝術家，例如英格蘭的人形雕塑家安東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普普藝術家安迪‧沃荷（Andy Warhol）、動員千萬人裸身上街的參與行動攝影藝術家斯賓塞‧圖尼克（Spencer Tunick）、約翰‧藍儂（John Lennon）的夫人小野洋子、日本的現代藝術家青島千穗及奈良美智等等，都已經來過Baltic開展。

Baltic成功地用工業時代的建物，數位時代的思維，將過去的工業河岸，變成當代藝廊。

並不一定要毀掉過去，才能建立未來，Baltic的例子說明，其實只要規劃得宜，執行得當，過去可以是當代的，甚至，比當代更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