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夜，柏林的地鐵車廂是永遠的喧鬧。繁密的地鐵路線加上夜裡加開的公車，將這座城市點綴成一個永不歇息的樣貌，直至凌晨。人們總是在移動，並且談笑風生地拎著啤酒、蛋糕，趕赴一場又一場的狂歡節。特別是夏天，歐洲的太陽一日日地遲了下山的時間，德國大約是以晚上十點為極限，至晚間十點天始黑。

1929年德國默片《星期天的約會》（People on Sunday）裡描述的柏林，將八十年前初進入工業社會的柏林，星期一到五工作，星期六日休息的景象描繪得清楚不過。柏林的周末感覺，八十年前與八十年後無異。週一繼續回到工作崗位，我想全世界大多數工作的人亦是如此。

Temporäre Kunsthalle Berlin 柏林臨時藝術展館。

曾幾何時，德國開始了一項長夜傳統。時序一九九七，柏林，某個一月的周末，舉行了一場終點無限延長的博物館朝拜。第一屆「博物館長夜」（Long Night of Museums）就這樣展開，選定12家博物館，並延後閉館時間至翌日凌晨二時，一張門票便可以在整夜通行無阻。後來加入的博物館總數增至現在的一百二十五家，洋洋灑灑的路線規劃圖也在報紙上公佈。在柏林這座擁有超過一百七十間博物館的城市，舉辦一場博物館長夜，可以說是為這座城市錦上添花，此後每屆輪流在八月底的夏季與一月底的冬季舉行，博物館長夜的概念也因此在世界上許多城市蔓延。

2008年於德國Adlershof舉辦的知識長夜活動。

聖彼得堡的「白晝節」（White Nights Festival）也許是長夜傳統的先驅。

要嚴格地定義長夜傳統，聖彼得堡的「白晝節」（White Nights Festival）也許是先驅。聖彼得堡屬於高緯度的重要城市之一，在每年五月到七月間也是白晝最長的時候，太陽整夜保持不真正落下的狀態，早在1993年，該市便與 Ｍarinnsky 劇院合作，舉行聞名遐邇的白晝節，舉凡歌劇、表演藝術、音樂活動等，都包羅在其中，此後一年一度，白晝節成為市民享受白晝之夜的最佳時機，更成了聖彼得堡不可錯過的觀光重點。在巴黎，2002年起也由市長發起「白晝之夜」（Nuit Blanche / White Nights），一連四天三夜，博物館連續開放，加上各式音樂與表演活動，成為巴黎年度盛事，此概念也在世界遍地風行。

德國的長夜傳統還是偏向領域的分類，以今年我在柏林看到的為例──「知識的長夜」（Lange Nacht der Wissenschaften）聯合柏林與波茨坦各大學校與學術機構，各式各樣的知識學門、演講、工作坊，從化學、音樂到非洲地理一應俱全，端看你想學什麼。主辦單位並且備有活動路線圖與好幾線的接駁公車，再偏遠的角落都可以趕上想聽的課程。

柏林閱讀長夜，作家在一家名為「凡爾納」的餐廳朗讀朱利．凡爾納（Jules Verne）的《環遊世界八十天》。

五月柏林，春暖花開，第一屆「夏洛騰堡閱讀長夜」（Charlottenburg liest - Die lange Nacht des Buches）於焉展開，地區選定藝文氣息濃厚的夏洛騰堡區，薩文尼廣場（Savignyplatz）一帶的四十家餐廳、咖啡店、小酒館、電影院，五十六場閱讀活動同時進行，晚上六點至午夜，輪番的朗讀節目，讓愛好文學的民眾可以一整夜穿梭在喜愛的作家與朗讀者席間。附近的商家也因而延長了營業，在這一天給自己開的店創造一個好利潤。活動的安排也頗有巧思，一家名為「凡爾納」的餐廳裡，有作家朗讀朱利．凡爾納（Jules Verne）的《環遊世界八十天》，桌上並擺放地球儀，營造了環遊世界的冒險氛圍。而我也意外在節目單中發現，自己正著手翻譯的小說，竟也有一場朗讀會，邀請劇場演員朗誦《Das Zimmermädchen》（暫譯：《房間女侍》），地點並不在咖啡廳，而是在一家飯店，完全符合書中描述的情境！隨著演員鏗鏘且富有情感的朗讀，讀者聽眾也彷彿進入了小說的真實世界。

今年四月柏林市隆重舉行第一屆「劇場長夜」（Lange Nacht der Opern und Theater）。

此外，今年四月，柏林市也隆重舉行第一屆「劇場長夜」（1. Lange Nacht der Opern und Theater），十歐元的門票，看盡柏林全市劇院的表演活動。在這一天，所有的表演藝術團體大動員，在每一家劇院僅一小時的表演時間，著名的劇院早有人專程排隊，頂著夜晚冷颼颼的風，也是要搶在夜間十二點之前進入歌劇院聆賞門票難求的歌劇。

在德國西南的魯爾區，也串連了鄰近城市的劇院，進行「奧德賽讀劇長夜」（Die Lange Nacht der Odyssee），在今年二月，異地同時發聲，將一萬兩千行的奧德賽史詩一口氣讀完。由於魯爾被選為2010年的歐洲文化之都，於是「奧德賽讀劇長夜」也成為一系列的暖身活動之一。

奧地利的博物館長夜亦行之有年，自1998年起也舉行「文學長夜」（Lange Nacht der Wörter）活動，今年邁入第12屆，共有26位作家朗誦他們的作品，規模雖不算大，持續地舉行也成為奧地利一項重要的文學活動。劇場興盛的維也納，也自1997年開辦「時事諷刺劇」的長夜活動。

國內牯嶺街小劇場首次舉行24小時不斷電劇場演出，《24H：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

在台北，這座不夜城，我們也有著一套屬於自己方式的消磨夜晚。例如美術館夜間開放，音樂節徹夜不眠。想寫這篇文章時，恰好發現牯嶺街小劇場舉行了《24H》，兩天一夜的劇場活動，以村上龍的小說《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為策展主軸。發現時頗感欣慰，也在當夜探了一下小劇場的人氣，我想這是個開端。只是，若要全市的博物館、劇院同時串連，恐怕需要長期的規劃與溝通聯繫才有可能達成。我城的博物館的確沒有像柏林那麼多且密集，劇院亦然，但依照台北人同樣不眠的個性，我心想，也許有一天，我們也能有一個美好的文學或戲劇長夜也說不定。

〈後記〉此文方寫就，便收到電子訊息，柏林首創城市24小時紀錄片《24小時－柏林的一天》（24 h Berlin - A Day in the Life），集合多位導演與製片公司合作，不間斷24小時拍攝而成，今年甫製作完成，將於九月五日星期六清晨六時，在歷史博物館的火藥庫劇院（Zeughauskino）放映，24小時不間斷，直至翌日清晨六時…噢，柏林，這樣是不是太變本加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