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鄙無知的罪人

西元二00九年一月九日，瑞典。

我站在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的前方，這個有如赭色坦克的奇特物體。 或者我們可以從另一種角度來看，這是一座有著中國《易經》天圓地方概念的混血建築，再要不然我們可以跟隨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導遊手冊上的觀點：這是一間由瑞典建築師古納．阿斯普藍德 (Gunnar Asplund) 於一九二八年所設計的，北歐古典風格的偉大作品 (註1)。

今年，全球各地都有著特別怪異的天氣，斯德哥爾摩市民無聊地過了一個無雪的聖誕節與新年假期之後，正當大家準備好要回去上班的第一天，驚人的漫天大雪就像惡作劇一般地開始落下。地鐵阻斷、公路上行車困難，連走路都要放慢腳步，才不至滑倒。 在這樣暴戾的惡雪之中， 我來到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想要找一些與瑞典設計相關的書籍與政府資料，來解開心中的迷惑。

智慧神殿的通廊。

抖落了身上的雪，穿過旋轉門，進入那彷如神殿通廊的大理石前廳；往前望去，高挑雄偉的門柱，夾著通向圓柱狀主藏書室的一條小小階梯；視線順著階梯向上，可以看見巨量的藏書與透著光亮的主廳。

我無聲地向上走去，藏書分成三層，層層疊立，姿態超然而美妙。

我開始心跳加速，我告訴自己，這些只是一堆破爛文人、學院傻子與說謊政客所累積出來的不值錢訊息，不要緊張，我應該客觀地閱讀它們、分析它們、使用它們。 我吸口氣，再向前走去，進入整個藏書室的正中央。 潔白明亮高空採光的屋頂，向上無限延伸；巨型的主燈穩定地立在頭頂，如神目般俯視天下。

光的力量，直瀉地面，予人一種肅穆的氣息；書的姿態，不再曼妙，嚴峻如同圓型宗教法庭上的審判團，四面八方環繞凝視。

我像一個粗鄙無知的罪人，站在知識法庭的正中央，接受所有的書籍與其所代表的智慧、 聖人、哲思的巨大冷峻目光 。我想起了那個距今久遠的年代，那個還是屬於神的國度的歐洲中古世紀。

我想起了葛奴乙 (Jean-Baptiste Grenouille)還有他的夢。

葛奴乙的夢之一

西元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巴黎。

層層疊立的偉大知識。

在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成立的當晚，葛奴乙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葛奴乙從他的創作者徐四金為他所設定的十八世紀法國悄悄走出 (註2)，進入了十五世紀末期，雨果筆下由鐘樓怪人守護的巴黎城。

這時的巴黎是一座比十八世紀更腥、更臭、更多硫磺味的城市；法王路易十一以他的絞刑台，恣意地砍斷所有違背他統治的反叛頸子，巴黎城的空氣中也就如是滿溢著強濃的血腥氣味。 這所有的一切味道都讓葛奴乙發狂，雖然他還在睡夢中。 我們從他緊握的雙手可以判斷，葛奴乙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今天下午就要動手，取得第一位女子體香。

下午，葛奴乙從狹小陰暗的房舍中，從身下鋪著的稻草與屋旁豬舍的味道中走出，他憑著惡魔般的嗅覺，找到了第一個目標，那位有著迷人處女香氣的紅髮女子。他穿過街道，跟蹤她很長的一段路，然後女子走進了巴黎聖母院。

葛奴乙停在聖母院門口。

他從來沒有進去過教堂。他也不想進去。

他緊握的雙手掐得更緊。他更不想失去這個美好的女子氣息。

於是，他走進教堂。

葛奴乙的夢之二

葛奴乙開門而入，他抬頭眺望那宛若穹蒼的教堂屋頂，和筆直如巨人雙手，向上撐起人類所有罪惡的偉大樑柱。 葛奴乙想要尋找那紅髮女子的體香，可是，他的雙目卻全然無法移動，鼻子也逐漸失去效用。他開始覺得自己是渺小而卑微的一條畜牲，他開始對自己已然確立的，追尋那終極的香味的生命目標，產生了動搖。

神目如電。

此時，葛利果教堂聖歌從巨大音箱中發出，整個教堂的空間成為一個共鳴體，那些對上帝的讚頌天籟，猶如一根根冰透的銀針刺進葛奴乙毛孔，直透深入他的體內。他那靈敏嗅覺已棄他而去，他的身體靈魂完全地被神的榮耀與恩寵包含掌控。

葛奴乙曾經以為誰能控制氣味，誰就能控制人心，但是他不曉得的是還有一條更強大的古老法則。在他尚未發動氣味戰爭之前，就已掌控了他。

這個千年不傳的古老秘法是：誰控制了空間與環境，誰就控制了靈魂。

當他踏入教堂的那一刻，葛奴乙就已經喪失了空間的控制權，當然，也就迷失了他的香氣與心靈。

葛奴乙跪下祈禱，想要聖母接納自己。他已全然忘記了紅髮少女體香，忘記了他所屬的十八世紀，他只想待在這裡，這個神的殿堂。葛奴乙臣服於神與祂的僕人，決心聽從教堂指示與修士教誨，真心誠意地相信他們所說的一切。

在這個黑暗的十五世紀末期，這個宗教為政治服務的年代，神職人員以他們的權威對葛奴乙傳達訊息：上帝的旨意讓人貧賤讓人富貴。神職人員宣說，法王路易十一是由天父任命，一個人若順從國王與教會，就是順同天父；而富人是上帝挑選的，尊重富者，服從他們，就是尊重神的旨意與神的律法。

於是，葛奴乙在夢中跪下來親吻法王路易十一的雙腳，並決定停止搜集少女的體香，一輩子成為國王與富人的忠實僕人。

就這樣，十五世紀的教堂竟神秘地阻止了十八世紀的一宗連環謀殺案，並且讓葛奴乙這條孤單的靈魂得到救贖；也同時，意外地使得涂四金的《香水》小說，有了一個特別無趣的結局，獲致被德國出版社三次退稿的命運。

CIA的強制術

西元一九八0年四月六日，宏都拉斯，美國中央情報局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簡稱CIA) 南美洲第三基地。

一位來自紐約，本名為尤納斯‧易利信 (Jonas Ericsson)，代號「禿鷹」的高大教官，正在對當地右派親美的特種部隊，進行特工人員的教育訓練課程 (註3)。 他說：各位步兵316兵團 (Battalion 316)的先生們！我們今天進行的課程是，如何操縱人心、影響他人、進而獲取口供、情報並達成組織目標的方法。

教官尤納斯停頓了一下，以他深藍色充滿震攝力的眼睛，掃視了在場的每一位學員，他接著說：這個目標十分容易達成，只要你對人類的行為與心態有基本的瞭解，然後透過科學的方法與精密的計算，利用經過設計的空間或物體，就能輕易完成任務。

宛若穹蒼的屋頂，筆直如巨人雙手的樑柱。

我們準備一個空曠、四面窗戶封死，僅有些許照明的房間。房間靠牆擺著一支與人等高，有著兩個大分枝的枯樹幹，地上放著一塊及膝的石頭；然後我們將某男子放在這個空間，接著調高室內的溫度，並確保空氣的濕度、二氧化碳與氧氣比例合宜，接下來我們該做的事情就只剩下等待。

沒多久，他就會將大衣掛在樹枝上，然後坐在石頭上休息，就在這個人還在猜測我們的意圖以及會怎麼對付他的時刻，我們已經達成了任務的百分之六十六，而他還絲毫未曾察覺 。

這種橫跨心理學、社會學、工程學、解剖學的知識，透過對建築、空間、平面、物體、照明、五官感受的調控，來重新塑造人類行為的方法，一般人叫它設計，也就是我們CIA所稱的強制術 。

從歷史上來看，不論是法國巴黎聖母院、西班牙賽維亞大教堂、英國倫敦西敏寺大教堂，也都隱藏著這種千古不傳的秘密。

這些偉大的哥德式教堂建築的深處，是一個由建築師、室內設計師、工業設計師、音樂家所共同創造出來的強制術：

設計者的意志無所不在，但卻無跡可尋；對於被強制客體的操控，精確無比，卻又不留痕跡。

在我們所設計的那個空間中，被強制的客體，也就是某男子，不會察覺到設計者的存在，不會注意到設計所產生的功能，更不可能明瞭自己正在無意識地、從事設計者所誘導的行為。

善加利用這種方法，任何人都可以遂行他們的目的與所欲達成的目標。

對中世紀教堂而言，是傳達君主與教會的無上權威，對人民進行操控。

對現今的企業而言，是告訴消費者，我們的產品能滿足你所有的需求，它能改變你的人生， 讓你更加快樂、幸福 。

對你們這群偉大戰士而言，是能夠從宏都拉斯人民的敵人，那些左派的爪牙或是我們組織裡的叛徒口中，獲取你們所要的情報與資訊。

好了！今天我們的作業是在座的每一個學員，在明天中午12:00整之前，綁架一名基層的政府官員，並以今天學習的強制術，問出我們當中叛徒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