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惠塔克是農產科技業龍頭Archer Daniels Midland(簡稱ADM)公司的高階主管,但他卻突然成為告密者。他向聯邦調查局揭露自家公司的多國價格壟斷陰謀,一方面也妄想自己會被拱為英雄,並將成為公司最高位階。惠塔克配合FBI調查自己的公司,好不容易即將告一段落時,惠塔克除了沒有因此獲升職,甚至被舉發他曾貪圖職務之便收取回扣,數目字越來越高,爆料大師成了大話天王,爆的料是否還有效呢……。
電影由史蒂芬索德柏執導,取材自真實故事,講述美國史上公司最高層級的告密者,改編自寇特艾肯沃德的同名原著。
2.
《爆料大師》不是《驚爆內幕》或《永不妥協》,這不是關於一個處境拮据的弱勢者背水一戰的游擊式反擊,這不是小蝦米對抗大鯨魚,不是寧可玉石俱焚地要揭露真相或伸張權益。而是……。
《爆料大師》的好笑,追究起來,卻是難以說理的,而這點,讓整件事其實太嚴肅。惠塔克難道是瘋了或傻了嗎,怎麼會以為揭穿老闆長官的壟斷之舉,讓他們被法律制裁後,自己可順理成章地進佔更高階位置?
問題是,為什麼不可能?或說,為什麼我們直覺地就明白這簡直太扯太胡鬧?為什麼呢?哪裡有問題?…….止住了笑意,我們也許要沈吟起「這說來話長……」;但是,如果真的那麼說來話長,不就表示裡頭的道理很深奧曲折?則惠塔克會搞不清楚狀況不也便也沒那麼誇張了嗎?
還是說,事情應該是,用最簡單的一句話只是,「別把別人都當白痴!」,而這裡,所點出的除了是惠塔克的致命傷,更也是人類世界的荒謬本質。
惠塔克並非要瓦解一個帝國,而是欲取代地運作該個帝國。他的思路運作精緻清晰,他所想到的,都沒有錯,錯在這個世界更由他所沒想到的一切共同組成。這是一齣由於填得滿滿的「合理」,因而造成了斷裂性的不合理,故令人發噱嘆服的宣戰。
帝國是什麼?機構是什麼?結構是什麼?是由人組成的嗎?倘若如此,則把人換掉,由另個人遞補,何有謬誤?還是說,其雖是由人所組成,卻也還有些別的什麼,是以對某人的宣戰,便將牽動那些什麼,進而搖撼或至少是本質性地改變了機構本體?若是如此,那會是什麼?什麼是「人以外的別的什麼」?
惠塔克錯認了機構的本質,那兒的確有些漂亮的、合宜的、標準的說法,然而,只要有檯面上就有檯面下、有理論上就有實際上、有表面看來就有難題在於…..。惠塔克所認識的,企業該如何、聯邦調查局/政府該如何,並沒有錯,錯在於那不只是那樣,所有的事情都還包括它所宣稱以外的許許多多,是灰色地帶、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是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關於這些,我們要用哪一筆理論來申論?不,我們只是在人生中學會一切,盡在不言中。
3.
那麼關於惠塔克指人家犯法,自己卻又收取回扣,且堅稱這是行內慣例,之後且被發現扯了一個又一個連環謊言呢?史蒂芬索德柏在訪問中,再三強調他不是要拍企業的腐化或國家機器的荒謬,他認為這樣的惠塔克,才是他自己最大的敵人。
但是企業的腐化或國家機器的荒謬,在這個事例中,究竟值不值得一談呢?惠塔克確實除了自作聰明外,且還雙重標準,與有樣學樣、心存僥倖;但關於非法之舉,在舉證企業犯罪那邊就層層困難,在個人這邊的起訴定罪卻是那麼有效率,這又是為什麼呢?那麼理所當然嗎?討論至此,不只惠塔克會百思不解,對我們而言,也已經陷入了卡夫卡謎團(註)。
總而言之,是結構,是大框架,讓人成為了難堪的丑角;卻也正是這樣缺乏反思性又慾望無窮的個人,催生起此樣結構。適應不良或誤判情勢的個人、道貌岸然但敗絮其中的整全系統,同樣可悲可笑,誰也沒有比較委屈。《爆料大師》讓世故的我們,在謔笑一番之後,倍感寒意。
註:史蒂芬索德柏早年有部片叫《卡夫卡》(Kafka, 1991),新起一個在布拉格保險公司上班名叫卡夫卡角色之故事,該片或可看為他對卡夫卡概念之回應,也可與此片互相為看。比起把更多責任歸咎給機構,索德柏似乎一直比較覺得人應該先釐清自我內在的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