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向大江健三郎的母親提出「小說家把歷史和傳說寫成的作品是否忠於事實」這樣的疑問,母親回應:「小說不就是編假話,不就是在描繪心目中的虛構世界嗎?我認為紀錄真實的事情,應該是小說以外的東西……。有人提到倫理問題,那才是我這種年紀的人日日夜夜都在思考的東西!在這種年紀之前,一個寫小說的人哪顧得了倫理或者合理性什麼。等到有一天忽然發現快被自己一路編造過來的如山的謊言淹沒了,小說家到時或許就會思考一下能不能就這樣走向黃泉吧。」
創造了一輩子的謊言小說,《憂容童子》裡的作家古義人/大江健三郎抱著書寫自己的最後一部作品的心態,返回家鄉四國森林的山坳中,試圖打起勁來坦然面對死亡,將真實毫不掩飾地寫出來,以此完成母親的遺願。
但是,古義人要怎麼誠實地書寫自己的記憶?大江健三郎在《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說明他和他自己所身處的世界就像「在蛋殼裡與之共生一般,我的自我輪廓和事物的輪廓交融在一塊兒了。因此我不用把它們當作對象來觀察,就對它們非常熟悉,根本沒有必要重新認識它們。但是從蛋殼的外面吹來一陣風,在我和周圍的事物之間吹出一道縫隙。我和周圍事物相互交融的輪廓開始收縮並逐漸固化。」那來自外面的一陣風是母親對古義人的期許,迫使他回頭檢視自己和世界的關連。
古義人開始「重讀」自己的過去,不再徬徨於語言迷宮似的讀法,而是在自身歷史具有的結構透視中去重讀自己所做過的一切,以一個邁入老年的人攸關生死的一種具有方向感的探究,來回應自己的生命。
「具有方向感的探究」是回返到自己的歷史脈絡裡,有意識地釐清、整肅自己在歷史中的位置,理解命運和鄉愁的構成,並在回溯、追尋的過程裡,找出對自己而言相對重要的傳統,以及值得依循下去、能安身立命之物,然後獲得生存的意義感,將自己接續向未來。
或許,一個人唯有在重讀自己的歷程中,才能看見未來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浮現,因此,清醒地回憶過去,尋獲自身在歷史脈絡中所形成的意義,再探身向前,才能掌握事物與個人的關連,像《憂容童子》在小說最開頭引述唐吉訶德的那句話:我很清楚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