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西元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出生在兵庫縣鳴尾濱的貿易商之家,是同卵雙生的雙胞胎之一,但身為哥哥的我出生後就過繼到外祖父家。因為母親是獨生女,曾在出嫁時立下約定:第一個孩子要送回娘家繼承家業。 外婆要我獨自走路去開刀
我上小學之後,外公就與世長辭,自此我與外婆兩人相依為命。外婆是具有京都大家風範、能夠理性思考與獨立自主的明治時代女性。經營小生意的外婆一直都很忙碌,沒有什麼多餘的精神來照顧小孩。在我的記憶中,外婆從沒說「快去讀書」、「成績怎麼樣」;反倒是想在家寫功課時,還會挨罵:「要念書在學校念啊!」因此,小學、國中的九年歲月我真的把課業全拋諸腦後,拚命玩耍。名次當然也都是從後面數起來比較快。
對學校教育採取放牛吃草態度的外婆,對日常生活的「家教」卻是非常的嚴格。「守信、守時、不說謊、不找藉口。」
正如大阪商人,喜愛自由風氣的外婆,也要求小孩要能自我思考判斷,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並能獨立自主。她徹底堅守這個態度,就連健康是唯一優點的我要去動扁桃腺手術時,她也對小孩子的惶恐不安視若無睹,只說:「自己走路去吧!」很乾脆地把我推開。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很好笑,但在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心中是抱著「我要自己一個人度過這個危機」這種悲壯的決心走到醫院去的。
與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七十六歲過世為止。或許這並不是個正常的家庭環境,但我從未有過任何的不滿。她教給我的「生存之道」,至今仍是我待人處世的基礎。
木工廠是遊戲場
對於成長於老街的我來說,真正的學校其實是這生活的市井。當時大阪老街的人們雖窮,但大家都在互相幫忙下努力過日子,老街洋溢著生命力。離家不遠的地方有鐵工廠、玻璃工廠、圍棋石工廠等,附近的人大多從事手工藝的工作。因為鄰居們都是熟面孔,孩子們可以隨意進出任一戶人家,而老家對面的木工廠更是我喜愛的地方。放學回家後,書包一扔就往那邊跑,幾乎每天都泡在那裡。然後,也有模有樣地學人家畫藍圖,把木塊削出形狀,像橋啦、船啦這些簡單的木工勞作,自己動手一個接一個地把它們做出來。在充滿木材香氣中動手做東西令人喜不自勝。
不只在木工廠,我也會拿自己做的木模到鑄造廠,灌入金屬;或到玻璃工廠吹玻璃球。少年時代這種沉醉於製作東西的體驗,使我獲益良多。對不同材料的感受與製作東西的方法,或是不受外型限制,能夠從物體的形成來思考自由的感覺。
木工廠的師傅邊對我說著「木頭也有個性,所以一定要讓它們往好的方向伸展」,一邊數十年如一日地削著木頭。製作東西,不僅是需要耐心和毅力的工作,同時也是賦予物體生命的崇高工作,更有觸摸著實物而活著的充實感。建築家因為從物體脫離而能夠自由地想像,但同時也失去了接觸物體的機會。現在回想起來,成為工匠與成為建築家,對自己而言究竟何者才是幸福呢?我無從得知其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