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奈半島地處埃及邊陲，連結非洲及南亞的橋樑，以若法邊境接鄰巴勒斯坦

在島國台灣，很難想像邊界的問題；或者，邊界的問題只能抽象想像。如果你覺得各國機場的入境管制永遠戒備森嚴，陸上邊境管制更是考驗與窮國直接接壤的富國的智慧與技術。陸上邊境管制代表著窮與富之間的權力辯證，也是陸上與地下的控制拉拒。陸上邊境管制管得了看得見的過往人車，卻管不了地底下靠著隱密隧道來往的不法猖獗。每每通過這樣的陸上邊界管制，從美國到墨西哥，或者是從埃及本土到西奈半島到鄰近巴勒斯坦的若法邊境 (Rafah)，我總很愛想像在我腳底下囂張存在的地下網絡。用地底隧道非法穿越邊界，是抗議、是生存、是力量。

其實以地底隧道對抗地面封鎖或抽象邊界限定並不少見。最近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遊走在巴勒斯坦與埃及西奈半島若法邊境之間隱密的地下網絡。自從哈瑪斯政權掌控巴勒斯坦加薩走廊之後，西方國家及以色列對其進行經濟制裁，不僅封鎖海上商運，也封鎖各個陸上邊境，位在以色列及埃及夾縫之間的巴勒斯坦加薩走廊於是形同孤島，地底隧道因此成為沒有談判籌碼的加薩走廊的唯一解決方案，也是唯一抗議管道。當然這些地底隧道多建在於埃及交界的若法邊境附近。雖然埃及礙於國際輿論關閉了若法邊境，然而同為伊斯蘭國家的埃及對於邊境附近的不法情事、非法交易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採取消極援助加薩走廊的態度。因此在邊境管制及採締地下隧道上極為寬鬆。

前往墨西哥的無盡公路，不法的樂土

事實上埃及或許鼓勵加薩走廊這樣仰賴地底隧道的消極抗議法，因為這種不直接對立的較勁讓埃及無須在以色列及巴勒斯坦之間選邊站。這就是埃及的難題：一方面他們要給西方、以色列一個交代，而另一方面他們也要顧及他們在伊斯蘭世界的領袖形象。2009 年年初以色出兵攻佔巴勒斯坦的時候，伊斯蘭世界多譴責埃及不但不軍援加薩走廊還關閉若法邊境。然而就埃及的利益來說，第一、即使埃及願意出兵幫巴國打仗，埃及並沒有富裕的內援去接收巴勒斯坦難民或統一加薩走廊。埃及跟巴勒斯坦之間並不像東西德統一，已經自身難保的埃及絕對沒有意願因為意識形態去分享原本就不多的資源。第二、他們也不希望變成哈瑪斯的腹地，讓原本就地處邊陲、離埃及本土有段距離的西奈半島變成恐怖份子的溫床。因此就各方考量來說，關閉邊境但包庇軍火及民生物品以地底隧道走私，似乎是埃及最好也最簡單的一步棋。邊境的意義在埃及、巴勒斯坦及以色列的三角關係之中，有了新的詮釋。

如果埃巴邊境的地底隧道是為了生存、為了意識形態的抗爭，美墨之間地底隧道的問題就簡單許多，為的就是錢，大筆的非法走私毒品利益。著名墨西哥裔文化研究學者安卓度娃 (Gloria Anzaldúa) 就對美墨邊境的跨越問題有諸多著墨。安卓度娃採取的是一個「慶祝」的態度，她歌頌混亂、歌頌實體與抽象的各種越界。這樣的態度，在我看來樂觀有餘、而細膩不足。在她的書裡看到的多是浴火重生，她看重「重生」這個概念所帶來的希望，但沒有處理「重生」的代價與社會現實。現實是越界所帶來的可能不往往是「重生」，而是地獄；越界或許不是為了揉合相異、彰顯融合的高尚情操，而是單純利益考量。在墨西哥猖獗的毒品販子絕對有足夠的資金跟技術打造地底隧道從提花納 (Tijuana) 到美國境內的聖地牙哥 (San Diego)。身為世界大國的美國或許取締得了德州墨北邊境的走私，卻對這樣的地底遂道手足無策。21 世紀初所封閉的幾條隧道，都只能算是幸運偵測到而已。如何有效地、並有系統地偵測到地底隧道並加以嚇阻現在成為美國國家安全局在美墨邊界問題上最大的功課。

在 21 世紀、全球化的今日，邊境的意義到底是什麼？邊境到底還有沒有意義？所謂的歐洲共同體消彌了國與國之間的邊界，卻塑立起一個更強悍的共同體邊界。所以邊界到底是被瓦解了或是被更加強化了？每天每天在以巴邊界與美墨邊界進行的地底隧道的故事告訴我們，沒有任何邊界是絕對的，也沒有任何「無邊界」是可能的。國家會永遠存在，所有「後國家」 (post-state) 的論述都應該要瞭解已經沒有「去國家」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