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M.C. Escher的素描《Raptiles》中,酒瓶旁的玻璃杯裡還殘留一點酒、發皺了的書頁被攤開、銀器中斜放了菸盒、仙人掌在盆栽裡張牙舞爪、多面體角柱石膏壓在素描簿上、素描紙上畫滿鱷魚──牠們從素描紙上的平面爬出來,繞行這些沾染生活氣息的靜物之後,又爬回圖畫裡。
這幅「鱷魚在畫中畫復活」的作品就像「創作」的隱喻:所有從自然脫胎而生的念頭和實踐、描畫和逼近真實的嘗試,都在藝術的表現裡爬向現實。
美國藝術家Isaiah Zagar撿拾廢棄物,以拼貼的方式,再現生活的痕跡。他兒子近距離拍攝的《夢之牆》,呈現了創作者處於生活和藝術的模糊地帶,如何有意識地以生活複製藝術,又無意識地讓藝術滲入生活,彼此交雜、共振。
Zagar耗時四十年,在費城南部的波西米亞地區,拼貼一幅五萬平方英呎的巨大馬賽克壁畫,將他的愛情、想像、瘋狂、黑暗、怯懦都融入其中。紀錄片捕捉了他和妻子的私密互動、他的思考和行動過程、瀕臨崩潰的煎熬時刻、激烈狂暴的自我精神虐待。
他熱烈、曲折的內在衝突,依靠著拾荒、擊破玻璃、敲打金屬片、逐一黏合各種材料、翻攪顏料和上色、勾勒黑邊、清洗牆面……等一連串緩慢、繁複、勞動的創作步驟,而緩解暴力、毀壞的潛質,得到心靈上的平靜。
Zagar戲劇化的人生,如同虛構的情節,從他的生活和情感經歷,對應到他的作品,許多非寫實的物件,透過彼此的關連,以及共同形構出來的空間和敘事脈絡,創造出一個藝術的秩序,因此達成情感上的真實性。於是,在生活和藝術的模糊分際中,生活的作者Zagar、動手創作的敘事者Zagar、在作品中現身的Zagar,既是相互依存的一體,也是逼近真實的三個轉換器,就像紀德說的:「愈虛構,愈接近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