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到外國友人家拜訪，最怕看到一種景象，就是將攀龍盤鳳的黃袍或古董衣，用竹竿穿起，吊掛在牆上當壁飾。這種招搖的東方主義，除了讓人覺得不舒服外，直挺挺撐起的寬袖大袍，更給人一種陰森鬼魅的感覺。但在種種不是的數落中，有一件事卻是做對了，要吊掛古式衣裳，不能用衣架，只能用竹竿。傳統的中式剪裁非立體乃平面，肩袖相連，現代的衣架鐵定是撐不起來的。反過來說，現在西式立體剪裁的衣服，肩有肩線，袖有袖孔，只能用衣架，而竹竿鐵定是穿不過的。

於是所有我喜愛的老衣服，都安安靜靜折疊在衣櫃裡，而所有我喜歡的新衣服，都琳琅滿目吊掛在衣架上。愛屋及烏，愛衣服就得愛衣架，別人的名言是衣櫃裡總是少一件衣服，我的名言則是衣櫃裡總是少一個衣架。為何？衣架極廉，一口氣可以買上好幾打，我則說好衣服易見，好衣架難尋，天涯海角，我總是不斷為我的一件好衣服尋尋覓覓一個可以搭配的好衣架。

衣架的好壞，在於寬度與厚度，在於材質與重量。一件毛呢大衣，不宜垂吊在窄小單薄的衣架上，就像一件雪紡紗洋裝，不宜穿掛在寬大粗厚的衣架上一樣。衣架的寬度與厚度，就是對肩膀寬度與厚度的模擬，但百變的衣服形款，卻讓這寬度與厚度的模擬，失去了統一標準化的可能。窄肩、合肩、落肩的衣服，就需要不同寬度的衣架，毛呢、棉麻、絲絨的面料，也產生不同厚度、不同質地、不同吊掛方式的差異。夏裝冬服，春衣秋裳，沒有一個衣架具有絕對純粹的完美性，衣架的完美乃相對於所需吊掛衣服的特殊形式與材質觸感。

所以平日逛街，最怕看到被不適衣架掛得變了形的衣服，像是窄肩掛寬架，薄衣掛厚架，硬是在衣服的肩袖處，戳出一團衣架尾端的突起痕跡，破壞了布料與美感，或者像是不事先細心固定大開領或細肩帶的上衣，一碰就整件掉到地上，不然就是衣架的尖端勾破了肩袖上的蕾絲、止滑的材質弄皺了衣服的襯裡。當然，還有那根本經不住長期吊掛的針織衫或毛衣，被衣架活生生地拉長變形，出現了不該有的憂鬱面容，叫人心疼。這時，我會在心中埋怨專櫃小姐的粗心，咒罵設計師的大意，如此輕忽面料的感性質地，如此不尊重衣服的結構形式。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用衣架的總量來控管我的購衣狂。有一年在台大開「服裝學」的選修課，人數超級爆滿。第一堂課只得用考試的方式篩選學生，試卷的最後一題問到基於何種理由，必須修習此門課程，請具體說明。學生的答案五花八門，有的創意十足，有的天馬行空，至今我還記得的一個答案，便是某位女學生坦承家裡衣櫃的吊桿已經被掛斷了兩次。這個學生當然順利修到了這門課，因為她一語道破授課老師本身的內在恐懼。我的衣櫃裡總是少一個衣架，不僅在於好衣架難求，更在於不能再添衣架了。於是有一段時間，我只買又輕又薄不佔空間的衣服，有一段時間，我只買吊掛在任何衣架上都行的無袖背心，有一段時間，我會不為形款不為價格、只為沒有衣架可掛而打退堂鼓。

今年秋天，我忍住不再買前年秋天新發現的進口輕質衣架，不再去想那兩端彎垂弧度優美的灰色衣架，衣架中的亞曼尼。心中深深知道切切叮嚀，只要多買一打好衣架，就會多買一打好衣服。而每回千般拖延萬般不情願去清理衣服時，唯一高興的事，便是又多出來了一堆衣架，就像是人生，又多出來了一堆玫瑰盛開的夢想。

這是衣櫃的暴政，衣架的生理決定論，我卻樂在其中，偏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