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劇場,熟悉的感覺再度湧現:幾次來看 Donmar Warehouse,都覺得舞台設計實在是夠精緻。 Christopher Oram,除了前陣子在 Wyndhams Theatre 的 Donmar Westend 四齣劇都由其操刀舞台設計外,近期還有今年的 A View from the Bridge,RSC 的 King Lear 和 The Seagull,都是由他完成的。角落直上兩層樓高屋頂的雕花旋轉梯,連接至觀眾席的雕花欄杆、屋簷,讓觀眾席和舞台融為一體緊緊相扣。巧妙運用燈光及動線,讓不大的舞台形成四五個空間 (樓梯、屋頂露台、街道、客廳、臥房、浴室) ,這是我對舞台劇深深著迷的重要原因:一座舞台,可以比電影螢幕更寬廣、更靈活、更精緻也更動人。
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I don't want realism, I want magic.'
Barnaby Kay and Rachel Weisz
燈一亮馬上出現的,是乘著慾望街車來到天堂路,投靠妹妹和妹夫的 Blanche DuBois。這個在半世紀前曾有費雯麗在舞台和電影裡詮釋的角色,如今由 Rachel Weisz 來演出,一個纖細脆弱,有點神經質,酗酒,妄想症,和不堪回顧的過去的中年女子。她對自己的年華老去有過度的防備和敏感,總是需要旁人一再地稱讚給予她自信和安心。有些劇評家說,由瑞秋懷茲演來詮釋韶光已逝的女主角實在太不具說服力,因為現在的她,正值美貌的頂峰啊!! 蒼白的 Rachel ,和她身上的猩紅色浴袍相映襯,艷麗與嬌弱,的確令人心折。然而,這樣的美貌,卻不斷地被她的神經質所干擾,對於過去的急於掩飾,對於妹婿的不順眼,對於愛與慾的渴求,複雜的情緒在她的臉上風雲變色,演來不過火而又恰到好處。滿懷著浪漫情懷,帶著微笑,她說出了本劇經典對白:她渴求的是"beauty of the mind and richness of the spirit and tenderness of the heart"。時不時露出的天真表情,當她說著,她只是在演出別人所期望的形象,盡力取得別人的歡心,她的真誠和虛偽同時達到了極致的平衡,嘆為觀止。
今年倫敦一直上演各式好萊塢劇碼。在看完 A View From the Bridge、Sunset Boulevard、On the Waterfront 之後,我心中的不耐怨氣已經累積得越來越高。其實,這幾場都是非常棒的製作,各有其特色,然而,過度直接近似教條公式化的故事結構,顯而易見的簡單邏輯,讓我總是有揮之不去的不耐。雖然舞台劇場的製作水準與創意都在四顆星甚至五顆星之間,但劇本本身我卻只能給個兩三顆星。這樣的不耐感,在看這場總共三個小時的慾望街車時,再度體現。田納西威廉斯先生的文筆無庸置疑,但與其說是劇本,還不如把它當成小說更適合。書面敘述單靠文字需要細緻的文理脈絡,然而搬上舞台,有了表情、動作、燈光、空氣等等相結合,力道已經足夠,當年的經典劇本,成了累贅沉重、過度繁瑣的台詞,免不了有拖泥帶水、碎碎呢喃之感,不管是 Blanche 的一點也不內心的內心戲,還有 Stanely 蘊釀已久的攤牌與對峙,過多的「說明」,欠缺了一分含蓄內歛,那樣一分足夠讓人反覆回味、意猶未盡、低頭思量的滋味。
Rachel Weisz and Elliot Cowan
Rachel Weisz
Rachel Weisz and Elliot Cowan
而導演 Rob Ashford (同時是位編舞家),卻像是嫌劇本不夠白話似的,把更多的東西淺白地演出來:Blanche 看到的幻影,她年輕時所嫁、有同性戀傾向的前任丈夫,以及幻想中跟隨她左右仰慕者和女僕等等,都實際的現身舞台穿梭其間,將心靈鬼魅實體化,雖然不是不可行,然而實際執行的效果,不知是幾位臨演的肢體訓練不夠,還是台步的節奏掌握不佳,總是隱約有畫蛇添足、節奏凝窒的累贅感。這個寫就於 1947 年的劇本,在當時的確會引起頗大的衝擊,其中涉及多樣化且敏感的議題,但是在今天,情節本身的震驚性已經減弱了不少,導演再用過於「清晰」的方式去呈現, 讓這齣劇不但失去「震撼力」也失去「韻味」,這讓我感到十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