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開張不滿百天、坐落在台北仁愛圓環的PAUL,你會錯以為你正走入某間宣告發現新文明的小型博物館,其雄心壯志就像是當年法國人構建出的「埃及學」一樣,只是今天場景發生在台灣,主題是法國自身,文物就是麵包。
這家以百年老店聞名世界的法國麵包店,與其說它在製作麵包,不如說它在台灣是焙製著一門「關於甚麼是更本真(authentique)、更道地(locale)的法蘭西精神」的文化科學,這門科學不是別的,就是起源神話的歷史學;對參與在這個體驗之中消費者來說,則是一種百年來難逢的考掘學經驗(l’experience d’archeologie)。
考掘的範圍是從迎面而來的櫥窗和玻璃櫃開始的,寒冬中熱烘烘的人氣先印證了這似乎的確是門顯學,接著則是簇擁著我們去占地插旗、去精挑細選、去好好鑑賞這些漂亮的糕點麵包。然而,PAUL和一般博物館不一樣的是,對於這些巧奪天工的精緻麵包,你除了可以用視覺去欣賞、評價它,還可以有機會用味蕾一親其芳澤。
尤其,當你親臨於那傳言已久、驚為天價的「Flamand」(店家將之譯為「法蘭夢」,原本Flamand是指法國境內一特定姓氏與人種名)面前,它們就赤裸裸的放在玻璃櫃檯之上,除了空氣,你與她之間沒有任何阻隔。
當下,你彷彿就成為那一個目睹到「那個神物」、並且親身分享到該逸品歷史之夢幻的人。稱之為神物、逸品,而不稱為麵包,不只是因為她的價格幾乎只能令人仰望(400NT~600NT),質(各種原料來源純粹)與量(僅400G重)令人咋舌,而是因為她的在台翻譯就點明了這種麵包:「是一個夢」。
「法蘭夢」作為一個夢,既不是只有麵粉、原料產於法國而已,也不是在法製作了還沒發、還未醒的麵糰後來台加工,而是一個鬼斧神工之作儼然完成的麵包直接空運來台。除了恪循古法、堅守要烘焙製程的七個小時,在加上跨越歐亞大陸或兩大洋的飛行時數,麵包真正被製作出來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可考,重點不在於新鮮,而在其古老。
若我們用考古學者的眼光去檢閱這些麵包的照片,它們看上去皆像是一一經歷了冰河期的瞬間即凍、寒武紀的低溫處理,又透過層層的品管與保藏,乃至在我們眼前產生出一種遠古化石的質感,我們從中甚至無法推估作為原先麵糰第一推動者的麵包師傅是誰。
這些麵包風塵僕僕地飛抵台灣,讓身為消費者的我們備足了微觀地質學家、宏觀考古學者的心態,亟欲用舌尖翻攪、用視覺探勘在我們眼前各式各樣的麵包種類,試圖找出該食物地層中尚未被知覺的奧秘真跡,如在海岸邊拾起的貝殼中,試圖去聽取海神的留言。說服我們這是一個值得追溯並且探觸的夢,除了食材本身味覺性和食物本身的視覺性之外,是傳單裡所述PAUL這間麵包店淵源已久的家族歷史(法文裡的histoire有另一正解,即虛構的故事之意)—迄2009今已屆120年。
然而,它的歷史只在亞洲沉睡,在法國本地或其他國際大城卻不是如此,它早早的就是一個事件(event),活躍地從1889年經歷兩個家族、五個世代,開枝散葉乃至於到今天國際連鎖的地步,其關鍵場景可以追溯至Julien Holder和Suzanne Mayot的婚姻締結時刻。這種家譜/系譜式(genealogique)的樹狀構想,透露出家傳總有秘方,百年必有堅持的神話色彩。
PAUL台北仁愛店的室內裝潢,環境是木質、田園式的、氣氛是家庭聚會、寧馨的,隱約召喚著一直以來系出同門的傳統精神。不僅如此,PAUL出品的百合花巧克力(Fleur de lys)蛋糕,由於百合花徽是法國王室的標誌,所以也代表了一種法蘭西精神。
味覺在今天自從台北有了PAUL之後,味覺就不再是一種神經或腺體的刺激反應,而是一種教養,而味道也不再是一種多少糖、多少水和多少麥粉混合的實際產物,而是一種文化符號的虛擬效果。雖然我們不知道PAUL究竟所謂何人?但透過許許多多貴婦和貴客的大駕光臨和大快朵頤,我們知道我們已經等待保羅夠久了(果陀是等不到了)。
麵包店在台北的廣告傳單上說:「從一片小小的Paul麵包,就可以感受到法國千年的麵包歷史與文化。」 這種最道地代表法國、最原真的麥粉味道,以及「與天同壽」的時間滄桑味,你嚐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