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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題 / 評論:活在河流中
談美國西北地區水災
2009年02月23日 Update │ Global
在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地方,都飽嚐水患之苦。
每到夏天颱風季,台灣就遭淹水土石流之災;到了冬天,則換成太平洋另一端的美國西北地區泡在泥水中。這幾年旅居西雅圖,同時關心這兩個地方的新聞之際,也似乎看到了一個固定的模式:大雨降臨時發生水災是常態,沒有淹水倒是反常;而當人們在洪水中哀嚎時,各界的罵聲和檢討聲從不缺席,只是僥倖沒淹水時連居民自己也去了憂患意識,彷彿又回到太平盛世。 |
就在我剛好不在西雅圖的這個冬天,十二月的西北地區出現了少見的暴風雪,大量的積雪被年初的豪雨溶化,造成河流更大規模的氾濫,於是不令人意外地,又帶來了嚴重的水患。我從2003年搬到西雅圖之後,年年冬天看到華盛頓州西部的低窪地區淹水,而且每年的水災規模都被媒體和民眾形容為「前所未有的災難」。顯然人們是健忘的,一年又一年、幾乎是週而復始的規律水患,人們在潛意識中仍認為是不可預測的意外。
在富裕的美國西北地區,許多人絕不是像第三世界國家的窮人一樣,除了河邊貧民窟之外沒有其它落腳的選擇,但河畔家園一年又一年地毀於洪水,為何還是有人膽敢繼續住在本來就會淹水的洪泛平原、甚至河岸上?
水災過後,西雅圖時報的一篇報導:《河狸就是離不開河流》給了我一些答案。記者訪問了一位長期居住在河畔的民眾,這位老先生已經有五次房子被洪水沖走的經驗,但他繼續在河畔蓋房子的意志卻堅定不搖。老先生的理由很簡單:住在河畔風景優美又安靜,是許多人稱羨不已的居住條件;因此經年累月下來,即使家園經常毀於洪水,他說自己就像隻河狸般,就是離不開河流。更何況,美國聯邦政府的強制水災保險在每次災難後給予足夠的保險理賠,讓他的河畔住宅得以蓋了毀、毀了再蓋,五次! |
美國果真是尊重人民自由的國家,不但如此,還拿人民的納稅錢充分保障這些「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人的「自由」。
家園被洪水沖毀,受災戶當然值得同情,透過保險由社會大眾分攤救援的費用反映了人們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同理心;但是,在有其它選擇的情況下許多人(包括建商)卻一次又一次地讓自己暴露於風險之中,一個進步社會應該包容這樣的「選擇自由」嗎?
人們選擇在洪泛平原甚至緊鄰河道的地方蓋房子,河流氾濫時自己受難也就算了,更糟糕的是還嚴重影響到下游民眾的安全,尤其是被沖掉的人為構造物,成了高危險的災害、和難以處理的垃圾,而那些堅持要住在河流旁的人,似乎認為這些社會和環境的外部成本不關自己的事。
美國聯邦政府的水災保險制度似乎也不在乎,用保險理賠持續鼓勵著人們在不該蓋房子的地方蓋房子。許多專家學者早已嚴厲地批評這個制度的嚴重缺陷,而台灣不乏有專家學者主張學習美國實施洪水保險,來減輕水患的災難。水災保險,也許可以暫時協助台灣許多沒有選擇的民眾減輕水患帶來的痛苦,但是,我們可千萬不要把美國的致命缺失也抄襲了過來,鼓勵人們忽視公共安全,阻擋了洪水本來的宣洩道路。 |
報導中的老先生的行為雖然讓我無法苟同,但畢竟是跟河流相處久了,十分瞭解河流的習性,他的一句話語十分中肯:「河流的風險無所不在」! 當一些過去不曾淹水的地方淹了水,人們總當成是意外之災,但這對河流而言卻是再正常也不過,因為,河道從來都不是固定的。
在人們有限的幾十年生命中所看到的河流面貌是一個樣,不同世代的人所看到的可能又是另一個樣,「變」是河流唯一不變的特質,而且河流的改變鮮少是漸進的,大部分的時候是瞬間而急遽的,一場大雨下來,河流可能就改了道。任何地勢低的地方過去都可能曾是河道,未來更有可能還給河流,把時間的軸線拉長,我們許多人其實根本是活在河流中。
因為如此的體認,連以防洪工程著名的荷蘭,都已經放棄與河流爭地了;同樣的,美國西北地區的政府也漸漸學習不再加高堤防、放棄束洪,與荷蘭的策略相似,用增加河流的空間來減輕水災。河流就是需要空間,這一點是人類怎麼爭都爭不贏的,即使上一代爭贏了,倒楣的下一代還是要償還代價。在河流沒有足夠的空間氾濫之前,冬天,我客居的西北地區淹水,夏天,我長大的原鄉台灣泡水,大概會是每年可以預期的規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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