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旅程》由Sam Mendes執導,改編自50年代的以美國生活為背景的同名小說。敘述一對夫妻自認為特立獨行,且願意也準備好要依崇高的理想過生活,不要受到那個年代保守的社會風氣鉗制。
遠離舒適卻死氣沉沉的康乃狄克州郊區,到充滿未知數的巴黎闖天下。但此刻卻浮現出他們的分歧,妻子為了逃離平庸不計代價,丈夫為了眼前一切的考量,願意做出妥協。
新懷的胎兒似乎是造成丈夫改變心意主要的原因,又或者人早就被某個宿命所籠罩,生而為人,便如此卑微痛苦。片末,妻子欲墮胎,卻自己也喪失性命。
這是一部更為純熟、深刻與強大的Sam Mendes作品,但當作者將他的理念發展到最為完整,最能夠清晰地表述,我方才明白彼此在意識型態上的分歧,而對於他過去作品所感受到的心動,或者只是由於一切猶未明確所帶來的美麗的誤會。
Sam Mendes作品透露出一種窒息感、無力感與憤怒和悲傷,裡面的人還想做些什麼,但做不到、沒辦法。然而,在《美國心玫瑰情》與《鍋蓋頭》,看來比較是,那個某個信仰還在,直到最後都還在,即便有人因此死去、即便戰爭不會再開打,但假如有一個綿延的時空,他們會繼續前往某個答案,不論那是什麼。
但這次,卻似乎是直接宣告了,「想做些什麼,本質上是不可能的」。作者宣告了人終究困於泥沼,繼續活下去、尤其是繼續和別人活下去,最後只會搞得難堪。
我說難堪,不是悲劇。
Sam Mendes作品中的「一個人以上,都面對了生存難題」設定,群體便意味了一種「此刻」的擁擠與窘迫。然而,群體不是人的孤獨感的來源、不會是造成個人毀滅的根源,那是關於寂寞,孤獨則是個人生存深淵的懸問,不能把兩件事情搞混。
在《真愛旅程》中,倘若兩人對生存的態度是一致的,難道就會皆大歡喜嗎?不!不可能!
設定所有支配與牽制的根源都是家庭、社區、社會、時代,未免愚蠢,孤獨、悲劇,是人類的狀態,幾乎是永恆性的命題。你的難題是因為一種命運,一種追問意義的命運,你的難題不是因為處於這個家庭、社區、社會、時代。
為什麼不像《鍋蓋頭》末尾那樣鳴空開槍就好了呢?當煙霧散盡,又是新的一天。
我們談到,將環境式困局與命運式困局做出釐清:一個是有對象地來回拉扯,就算你停了,即你什麼都不做,世俗的「流」還是會推著你走。環境、他人是活著的,他們會繼續動,並不一定針對著發生給你,但你既然在場,就也會被牽動。作為物質質體,每個存在,都承受外部性結果。
另一個,則是投向虛空,唯一的驅動力是你自己,你要是停了,就也停了。神秘的是,你不會停,你一直要追問什麼。
簡單地說,人們常以為自己是為了賺錢養家和過活,才會去上班,才會做些什麼;但真的是這樣嗎?主導人許多「做」的,是某個無解的內在驅動。
無窮的慾望、自我實現、無聊、夢想...,這些,都不是環境因素,都只是所謂近乎命運式的內涵,以各種面目展現它的強悍與尖銳。
巴黎當然是一種「他處」的象徵。但,什麼是他處?是「離開此處」,還是「某個彼處」?
如果是前者,即「我不要美國作為此處,我要讓巴黎作為此處」,則人們終將發現,每一個地方當它作為此處,幾乎都是日常、平庸、緩慢、重複;他們的希望將幻滅,而假如這是他們的終極夢想、人生希望所繫之處,則此一幻滅,便是毀滅性的,(假如連巴黎都這樣,我們還能去哪裡?)。
如果是後者,那個「某個彼處」,既然是我們不曾去過的地方,那到底會是什麼呢?我們如何慾望我們不知道的?(如同我們不曾恐懼我們不知道的)(我們不恐懼水星上有一種綠色的超大細菌)。於是,那個彼處,恰恰是,某個我們還不認識的我們自己。
那是我們對於生存的想法、對世界的好奇、對真理的著迷、對美的講究...
也就是說,當「要去巴黎」,意味的是「離開這裡」,究竟指「離開美國」「離開60年代」「離開中產階級」「離開小社區」....,或者是「離開此一漸入沈悶的婚姻」「離開此一如同死水的生存」「離開這種看不到曙光的憂鬱」....呢?
前者是一個可以從環境解決的問題,其實,當Frank高昇,不管是成為優渥的上層階級,或Frank從此意氣風發、生命充實無比(誰說只有藝術家生命充實,大企業家生命就不充實),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到底,April追求的是後者吧?但後者是一個生存本身的問題不是嗎?搬到巴黎可以解決嗎?
人生如此不值一活嗎?不!不是這樣的!
生存有其難以忍受之悖逆性,卻依然存在瑣碎的幸福,更存在關於超越的希望;那個希望,並非破解此一悖逆性(這是不可能的),而是,將悖逆性調控到足以平和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