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老友阿文利用陰曆新年的假期,又來了一趟英格蘭,她來,是要再訪一位英格蘭的傳教師Rev. Boris Anderson。Anderson牧師一家在1948年受派到台灣協助台灣的神學教育,到1964年返回英格蘭。來台之前,他們原本是被差派到中國,他們在那裡先學會了閩南話,之後原本要派往中國福建的山區開拓與照顧教會,後來被當時在台灣神學院的黃彰輝牧師邀請到台灣來,一待,就是16年。Anderson牧師他們來台灣,可不是叫自己做Anderson牧師,而是以姓氏的字首音翻姓,並循義或循音(福佬話發音)翻譯漢名,Boris Anderson的漢名是安慕理,他的牽手Mrs. Clare Anderson,甚至依照台灣未必冠夫姓的習俗,將漢名定為傅明珠(她的娘家姓Porteous)。
我們全家載阿文,一起去拜訪1918年出生的安牧師。安牧師大半生關心台灣,席間,他談起一些過去的人事,說起他的年紀,他用標準的福佬話跟我們說:「算台灣歲,我92歲。」嗯,連歲數的計算方式,都已經台灣化了。
獨居的安牧師遇有台灣人來訪,侃侃而談,話題也不知道怎麼轉的,他提到:「恁出國使用e5名e5音,bo5應該用北京話發音,應該用台灣話發音,親像黃彰輝牧師(前台南神學院院長,著名神學家),雖然神學界大家攏叫他『Sioki Coe(黃彰輝是老一輩的台灣人,是以他的姓名的日語發音比福佬發音或者普通話發音都更為著名)』,我亦是叫他『Chiong-hui』」
阿文結束短短的行程,要回台灣了,我告訴她在這裡遇到留學生時的場景,她告訴我她的故事。
她曾經在日內瓦工作了幾年,在那裡,她原本以她從前的英文老師替她取的「英文名字」現身,但被多數人詢問,何以一個台灣來的漢人會有一個英文名字,這個名字的由來等等。當他們知道這個名字沒有任何法律效用時,都會想問「那妳的『真名』是什麼?」;當他們知道這個名字還是英文老師取的的時候,只覺得不可思議,「教妳語言的老師,憑什麼替妳取名字?」於是,她把這個名字丟掉,開始使用她的漢名音譯,一切都好。
離開瑞士的工作回台後,她進入一個貿易公司,公司要她報上英文名字,她交出了她的漢名音譯,結果上司不滿意。即使聽了她的國外經驗,依然以「這樣與國外客戶不好溝通」之類的理由,請她交出一個「像英文名字的英文名字」。五斗米,並不輕,她低下頭,把她在瑞士丟掉的那個英文老師替她取的假名字撿起來,呈上去,上司滿意了,從此,她在公司,只剩這個假名字。
假名字,我可多了,國中時英文老師給我取了個法蘭克,用了幾年,就像免洗餐具一樣,丟了,換了個彼得,又丟了,撿個聖經裡的名字提摩太,還嫌太長,之後以Timo參與網路世界,雖然確實用得有些感情了,但,那畢竟只是個id,拿來輸入各大系統有用,真要與人互動或發表些什麼,我還真是寧願使用真名真姓。
人的姓名,是有神秘的功效的,不說別的,新生兒命名,不分台外,總有各種禮俗規矩,或者要論字排輩,或者要命個大富大貴,或者要命個好帶好養,或者要繼承家中長輩等等,父母總是依著些什麼,替家裡這個新成員,決定一個好跟他跟她一輩子的名。日本漫畫家說,從前有一隻沒有名字的怪物,為了要有一個名字而東奔西跑,吃人無數;英格蘭電視劇Dr. Who的劇作家說,當你遇到不知名的外星生物,如果你喊出他的名字,他只得現出原形,落荒而走。
也許,他們都是沒有名字的怪物,還在找有個好名字的宿主吧?也許,他們不想讓你知道真名,好保護真身,過點快活的日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