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高齡八十四歲的外祖母已經在醫院裡住了幾天,我們去探病時,數天來辛苦熬夜照顧外祖母的嬸嬸說,她的脊椎骨其中三節因為骨質疏鬆的關係垮掉了,所以既不能好好地站立,而且光是躺著雙腳就會感到劇烈疼痛。
醫生覺得非常奇怪,照理說,崩垮掉的那三節脊椎骨所傷害到的傳導神經,不致於會造成兩隻腳全部都感到疼痛才對,應該只有小腿部份會疼痛才是。這是嬸嬸轉述醫生的說法,並且據說雖然動用了核磁共振、照X光、電腦斷層掃描一類的檢查方法,還是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是外祖母堅持從小腿到大腿都非常疼痛。
「妳痛,我也沒辦法啊,我又不能替妳痛。」嬸嬸說,「我用藥膏幫妳按一按。」
嬸嬸移動她的腳,一邊按摩,她一邊發出痛苦的哀嚎。我看著她骨瘦如柴的雙腳,青筋悽慘地暴露出來,必須非常忍耐地才沒有流下眼淚…我非常不擅長面對這樣的景況。
「沒有打止痛針嗎?」女友問。
「有啊,每天打一支。」嬸嬸說,「沒什麼用,可是止痛針太常打也不好吧?」
「我的老天啊,她都幾歲了,就給她打吧!」我在心裡吶喊。
「昨天晚上,她一直要我去叫醫生來給她打一針…」
「止痛針嗎?」我插嘴說,「多打一針沒關係吧。」
「打一針讓我死吧。」外祖母昨天晚上說,「我會這麼痛,一定是祖先懲罰我的關係。」
由於醫生無法為痛苦來源提供醫學上的適當答案,因此某件使家族或先人蒙羞、憤怒的事情,便取而代之成為她痛苦的來源。不,或許該說,往往懼怕使家族蒙羞的心靈折磨,甚至凌駕了無解的肉體折磨。
雖然我個人非常厭惡這樣的想法,也非常期盼外祖母不要這樣想,但是沒有辦法。這樣的想法像是無可避免的陰影:一個家族的外表被太陽照得越明亮閃耀,那令人害怕的陰影也就越清晰。
因為這種無法抗衡的人性弱點,而且角色容易齊備的緣故,「使家族蒙羞」成為小說中經常被處理的通俗情節或是作為整本小說的架構,(特別是家族史、家庭荒謬劇或大河小說)以便引出或闡述作品的真正核心,比方說「愛」、「希望」與「勇氣」等等,當然,反過來的那一面,像「恨」、「絕望」與「怯懦」也行。在小說裡會使家族蒙羞的原因很多,最常被作者運用的大概是:不倫戀情、同性戀、犯罪、疾病、無法生育、選擇了不被接受的伴侶,以及選擇了不被接受的職業。(雖然很通俗,但是沒錯,真實人生裡的事情跟這些一模一樣。)
《孤島戀人》即以「使家族蒙羞」做為全書的架構,簡直可以說是「使家族蒙羞」之大全,以「蘇菲亞」這個角色決定將自己長久以來所隱暪的、難以啟齒的身世告訴女兒做為開始,一步步揭露家族的麻瘋病史、自克里特島流放到史賓納隆加島隔離的經過,以及個性虛榮好逸的母親安娜與丈夫堂弟的不倫戀情,激怒了父親槍殺母親,更導致父親後來病死獄中、蘇菲亞無法確定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誰。最後,蘇菲亞甚至忘恩負義地背棄了養育自己長大的阿姨瑪麗亞—瑪麗亞,則一直為無法生育苦惱。
「妳害我們家族蒙羞!」這是安娜的公公,當地最有錢的大地主亞歷山卓說的,他認為麻瘋病是對一個家族的詛咒。在得知安娜的母親數年前是因麻瘋病過世,然後瑪麗亞也得了麻瘋病之後,他對安娜和瑪麗亞的父親喬吉歐說:「為了我們家族的名譽和聲望,我們會讓安娜留在這裡,但你欺騙我們的事,我們絕不原諒。」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只是「使家族蒙羞」的第一幕而已,更不堪的事情還在後頭。因此,無論是書中角色或是讀者,倘若從最後的時刻回想起,其實得到麻瘋病與遭流放等等肉體與現實上的折磨,最容易得到原諒,也最有可能解除痛苦。事實上,亞歷山卓後來即原諒了喬吉歐,而自史賓納隆島病癒歸來的前麻瘋患者,大多數也得到了親友歡迎,雅典人甚至組了管弦樂團遠道趕來,徹夜狂歡慶祝。
不幸的是,「蘇菲試圖擺脫自己的家庭背景,但擔心被發現的恐懼有如疾病一樣啃噬她。歲月流逝,她對阿姨姨丈的愧疚越來越深,悔不當初卻已無法補償的遺憾,有時甚至積累成疾…強烈的懊悔更使她痛苦不已…」當麻瘋病在歐洲絕跡,史賓納隆島早已封閉,然而「使家族蒙羞」所造成的心靈疾病與痛苦折磨卻從未曾根絕。
類似這樣的故事,如果沒有一個讓人感到安心的結尾,實在會受不了。如同我為《孤島戀人》中文版寫的推薦辭:「 一本讓人連呼吸也痛的小說。血腥戰爭、無藥可癒的麻瘋病、流放小島禁錮、生死離別的家庭悲劇,都無法摧毀摰愛與希望。希絲洛普寫出了平凡女人真正的勇氣。」雖然有些老套,但是夠棒了,真的,因為真實人生,往往太令人痛苦、無情而且又不能存進電腦重新改寫…我非常不擅長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