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種種因素，使得自己開始了擺盪的生活。在台北與柏林兩座城市之間擺盪，雖不至於暈眩，卻往往在飛機降落、鳥瞰城市的那一剎那，醒覺自己的來與去。

由於柏林影展事，我在影展開始前的一月底飛抵柏林。那時候，波茨坦廣場上剛剛矗立起一間紅色的柏林圍牆資訊展示亭，外觀是一個紅色的箱子，裡面可以容納三十人，十公尺高，沿著樓梯上去可以在高處瞭望東西柏林的交界。

地鐵的廣告標示著圍牆事，提醒人們線上觀看活動日程。忙碌的柏林人在快步行走之中，匆匆一瞥廣告燈箱，然後繼續在地鐵上讀報，又一篇評論報導聚焦柏林圍牆，或者其他更多現下的政治與文化論爭。

波茨坦廣場上林立著許多現代建築，很難想像二次戰後它曾是一片荒蕪。廣場上有一處圍牆遺跡，今天成為重要的觀光場景。柏林火車站與波茨坦廣場，在過去都是圍牆曾經劃下的地方。柏林圍牆，它象徵著柏林的自由與封閉，一百六十六公里長，四公尺高的牆，東面有戰壕橫亙，自動槍擊系統隨時射擊，稱為死亡地帶。這座圍牆硬生生地切斷了近兩百條柏林街道的聯繫，自一九六一至一九八九年，二十八年的時間，渴望自由的人們與血牆對視。

柏林是一座充滿變化的城市，或許是它的性格，或許是它的命運，總之它就是必須在變化之中繼續下去。從城市歷史的角度看來，柏林是普魯士王國與德意志帝國的首都，布蘭登堡門站立在柏林的中心，是兩三百年前君權的象徵。一九二零年代，威瑪共和時期的首都雖不在此，但它卻是這段黃金時期的文化匯聚地，就像現在的北京，人人都想來到貴寶地拼機會，尋合作──劇作家布萊希特因此蹲在這裡不走了，作品在這裡發表、緋聞在這裡發生，死了也葬在這裡；默片時期電影大師穆瑙、弗列茲‧朗也都在這裡與烏發（UFA）製片廠一同創造電影奇蹟。只是他們應該萬萬沒想到，後來的柏林會變化得充滿極端性，而且只有政治使人如此極端。

二次戰後，柏林是東德的首都，東西德分裂自一九四五年開始，這當中的時間，東德人若想逃到西德去，柏林便是一個重要的中途站。一九五零年代，逃到西邊生活的人實在太多了，於是東德政府便興起了這道圍牆，禁絕東德人竄逃西德。

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柏林圍牆興起，混凝土高牆取代鐵絲網屏障，名之為「反法西斯主義圍牆」。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是美蘇兩方冷戰的最前線，有美國與蘇俄的軍隊兩方駐守，嚴格控管邊境人口進出，今天則成為圍牆博物館在繁華的腓特烈大街。

圍牆東邊的人們錯過了一九六八學生運動，也錯過了一九七七年德國之秋。資本主義那邊的年輕人瘋狂閱讀毛語錄與史達林，極右的思想衍生了極左的反抗聲音。彼時東邊有社會主義集體農場，西邊卻已經開始流行資本主義的可口可樂。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柏林圍牆倒塌，象徵冷戰結束與東西德統一，在那幾個月之前，北京正發生天安門事件，世界的局勢在那一年劇變，現在柏林圍牆的遺址上並且畫著史蘇聯領袖與東德領導人親吻的圖片。

在馬路上疾行的人們有時已經忘記，自己曾經踩過那條邊界線，那樣輕而易舉的跨越，卻是過去東西德人們著生命危險跨境，死在自動射擊系統，或者潛水而過安全逃離。一百六十六公里的圍牆線，在二零零九年的今天，變成一段可訴說的歷史。攤開柏林地圖，還是可以看見並且描繪出那一條隱約的圍牆線，它就是在那裡，一條看不見的邊界，牢固地釘在地面。

二月的柏林影展上，電影博物館策畫了一系列難得一見的冷戰時期影片，以「冬日再見」（Winter Ade）為名，透過紀錄片與劇情片，訴說圍牆以東的東城故事。猶記得去年的柏林是如何全城挹注在一九六八學生運動四十年的慶祝上。今年二零零九，柏林圍牆倒塌二十年，對德國人，特別是柏林人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於是乎，一整年度，展覽的、電影的、文件的、戲劇的、辯論的，關於柏林圍牆的各項活動，都容納在一個虛擬的網址裡面，名之為「圍牆倒塌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