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甫於2008年北京奧運空氣槍項目奪冠，一舉突破獨立後零奧運個人金牌的窘境，今年二月的奧斯卡獎，英國導演、美國發行的印度電影《貧民百萬富翁》再下一城，風光囊括八座金像獎(10項題名)。

相較1994的《益智遊戲》，《百萬貧民富翁》似乎是一部happy ending的通俗劇。Photography / 山水國際

益智問答電視節目並非新題材，在此之前，最受矚目的，莫過於1994年由勞伯瑞福(Robert Redford)執導的《益智遊戲》(Quiz Show)，由《英倫情人》、《雷霆殺機》及《為愛朗讀》的賴夫．范恩(Ralph Fiennes)主演，批判媒體爲拉抬收視率而洩題操縱比賽、上流社會甘於配合的墮落。這部片雖然獲得1995年奧斯卡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等四項題名，不過，當年《阿甘正傳》一枝獨秀，該片只得鍛羽而歸。如果，今年這兩部同樣題材的影片並列，恐怕影藝學院的評審就要傷腦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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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im對弟弟Jamal說：以前我們居住的貧民區，現在變成高樓林立。Photography / 山水國際

無可否認地，《貧民百萬富翁》是部「好看」的電影。片長120分鐘，但一點也不令人覺得冗長。開場之後，藉由男主角Jamal在警局的回憶，我們很迅速地遊歷孟買的貧民區，接著，鏡頭便帶觀眾flashback主角猶如Charles Dickens飽受人間冷暖的童年，然後加入孤兒流浪、黑幫、童工、宗教衝突以及純真的稚愛等元素。儘管鏡頭背後卻隱含一股陰鬱，令人揮之不去，但整體上，本片引用了一種極生動有趣的敘事風格。明快緊湊的故事線，讓走出戲院的觀眾彷彿意猶未盡。

相較於15年前《益智遊戲》對上流社會虛偽的反省、刻劃人性之主軸，《貧民百萬富翁》似乎成了窮人一夕致富(rags to riches)的通俗劇。當然，從某個角度看，這種說法也有欠公允。本片一開始即露骨地批判階級(動輒刑求的警察、睥睨參賽者的節目主持人vs. call center的茶僮)、壓迫(受迫害的雛妓、被割去雙眼的乞丐)以及社會演變─哥哥Salim站在未完工的大樓對弟弟說：以前我們居住的貧民區，現在變成高樓林立…。不過，戲裡，有文明的衝突。戲外，種族成見、民族情緒也在較勁。

Indian, or British?

首先是電影的歸屬(identity)問題。究竟《貧民百萬富翁》是印度片還是英國片？這個問題可以很簡單：《斷背山》是百分之百美國片，即使它是台灣人李安執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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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但這個問題也可能相當複雜：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執導、獲得9座奧斯卡獎的《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縱然全片在中國拍攝(幾乎全英文對白)，但它到底是義大利亦或中國電影？相同的問題也發生在文學家身上：出生於千里達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Naipaul)以及出生於印度孟買、曾以《魔鬼詩篇》掀起軒然大波的魯西迪(Rushdie)，他們都擁有印度血統，同在英國成名，也有若干涉及母國(殖民)文化的作品，這些該稱英國文學或印度(千里達)文學呢？

Don’t Call Us Dogs!

百元美鈔的人像是誰：華盛頓、林肯林？Photography / Johnny、富蘭克

再來是片名問題。本片於一月下旬在印度上映時，普遍反應不錯，大概是因為剛獲得金球獎以及奧斯卡10項題名，尤其是有「印度莫札特」之稱的AR Rahman也在榜單之中。但隨後即面臨不斷的示威抗議。貧民窟的住民反對dog這個字眼，認為slumdog一詞語帶侮蔑，還有人提出誹謗告訴…。編劇Simon Beaufoy則解釋，他只是創造一個新字，完全沒有惡意。飾演益智遊戲主持人的Anil Kapoor，本人也出身自貧民區，面對質疑反對時，他駁斥說：「貧民窟的小孩還有遠比slumdog更難聽的名稱」。

Poverty Porn?

批評者主張這部片只不過表現出印度膚淺的視覺訴求(visually appealing)，導演Danny Boyle曾自承嘗試捕捉孟買的“lust for life”(恰與其成名作《猜火車》電影插曲同名)也面臨印度當地媒體的指控：《貧民百萬富翁》其實是poverty porn(貧窮色情)。最早使用poverty porn這個詞的是倫敦時報(The Times)專欄作家Alice Miles，她認為本片展現出暴力、墮落與恐懼，目的是迎合西方觀眾。

《百萬貧民富翁》在印度面臨poverty porn的指控。

Freida Pinto成為三月號印度Vogue雜誌的封面。

就在一片沉醉在大獎的喜悅聲中，總有人企圖拆穿國王的新衣。The Sunday Indian印度新聞雜誌總編輯、同時也身兼製片的Arindam Chaudhuri說：「那些裝模作樣的人物設計，都在嘲弄印度、取悅第一世界！」他在部落格嚴厲地抨擊《貧民百萬富翁》「充滿東拼西湊、不合邏輯的老梗(patchwork of illogical clichés)。」「只是一個意圖壓抑印度勢力崛起的垃圾，而這些獎座似乎殘酷地提醒世人──看吧！這就是我們認識的印度；這就是外包我們工作的貧民窟。」他認為這部電影超越了「種族傲慢的腐敗」(stinks of racial arrogance)這條紅線，「如果這部電影的導演是印度人，早就被棄之如蔽蓆，但就是因為是西方人拍的，所以，我們就得對著國王的新衣歡呼？」The Sunday Indian商業週刊孟買分社社長Manjeet Kripalani深受本片感動，但仍對印度現況有所意見：「剝削童工乞丐確實在幾年前盛行，而且在像孟買這座移民城市更形猖獗，然而，這種景象早已不復存在，許多非政府組織將在街上討生活的小孩送回學校唸書，還提供營養的餐點。在這個以孩童為中心的社會，印度的父母，不論多麼貧窮，都非常深愛他們的子女，而且也會盡其所能地保護他們。」

此外，其他針對性的挑戰還包括飾演男主角Jamal的印裔英籍演員Dev Patel完全不懂印地語(Hindi)，在片中說著一口刺耳(jarring)的印度方言。飾演女主角Latika的Freida Pinto立即成為印度Vogue時尚雜誌的封面，也被保守的印度社會評為物化的象徵。Chaudhuri質疑說：隨著歐美企業進入印度發展，印度女子近年紛紛戴上「環球小姐」、「世界小姐」的后冠，難道這其中沒有某種微妙的關係存在？

It’s Written.

《貧民百萬富翁》名利雙收，已讓西方製片廠在平均每日近三部影片產量的印度電影工業，找到立足點。確實，要將印度寶萊塢(bollywood)的影片介紹給西方觀眾有其困難，部分原因是寶萊塢地區性的影片模式(parochial formulas)，深受當地喜歡，卻無法引起西方觀眾的共鳴。寶萊塢的編劇Jaideep Sahni就說道：「文化視野(culture insight)太艱澀，也難以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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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納兄弟(Warner Brothers)曾以Chandni Chowk to China(從印度到中國)此一功夫片(martial-arts genre)試水溫，更請來寶萊塢的功夫皇帝Akshay Kumar擔綱演出，2009年1月發行，首映當週雖創下票房佳績，此後卻每況愈下，孟買的獨立影片分析師Amod Mehra便認為這部是「寶萊塢最失敗的大爛片之一」。西方投資寶萊塢失利的作品還包括Sony投資的Saawariya(2007)，即使佳評如潮，但票房離預期甚遠。相形之下，《貧民百萬富翁》片似乎跨越這道文化的鴻溝，它具有寶萊塢賴以維生的元素：貧窮、逆境中求生、愛情及勝利，傳統寶萊塢的歌舞場景也只限縮到最後一幕的車站片段，即使有批評的風波，卻能在強敵環伺、但缺乏類似當年《阿甘正傳》所向披靡的超級巨片競爭中獲獎，似乎就像Jamal連連闖關獲得2千萬盧幣的答案一樣──It’s Writt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