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導演林奕華。我和導演結識在他來台執導吳彥祖挑大梁主戲的舞台劇《快樂王子》,受限於時間之故,我無從參與。第二次則是因為張孝全演出的舞台劇《水滸傳》,該劇處理雄性霸權與雌性反擊中男女抗衡消長煞是奇趣,讓人驚豔。
再一次則是《西遊記》(What Is Fantasy?)。
他把這個中國經典奇幻小說(如果可以冠上西方文學界的制式思考,稱《西遊記》為Fantasy應該是很到位的)添上現代版選秀節目,以古喻今,以今諷古,兩者解讀間相互引證更具新意。
那四個段落:《人人都愛豬八戒》、《人人都怕孫悟空》、《人人都恨唐三藏》、《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更是一再纏繞在我腦海裡,四個角色的塑形,披上當代電視節目語言後,讓這四個角色原型徹底內爆。
孫悟空不再只靠蠻力與金箍棒擊退眾妖,而是個四處撒野拉扯世俗遊戲規則的蠻橫獨幹王。豬八戒也不再只是個好吃懶作耽溺女色的懶惰鬼,而成了討人歡心四處迎合,識透金權遊戲的人氣王。唐三藏也不再只是個神話偶像,而是個老是把「我是為你好」這句勸世諺語掛在嘴邊的假佛心教授,好為師表的衛道職責讓他成為指導原則中心。從職場到情場,什麼事都要以他為尺碼量判起點才算數。
最後一幕出乎意料,沙悟淨不是個默默耕耘,不問付出的小配角,而是個失去自我主治意識的被操弄人形紙偶。他從來不明白真正想擁有的是什麼,甚至也可能從來都「不缺什麼」,兩種類型的人都很迷惑,正因「人云亦云」本是種隨波逐流罪惡,但當「不存在感」與「附屬感」是人生唯一選項,似乎也沒有抨擊必要,這更是種難以言喻的心酸。
《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放在劇中最後一段,徹底爆發了感傷後座力,我們難以承認的,其實正是絕大部份的人們,都是沙悟淨。
《西遊記》英文劇名What Is Fantasy?訴諸了庶民心中的范特西樂園,在那取經沿上的西方淨土,最終Fantasy是個問號。
甩開林奕華過去以經典文本撕開現代人的神經緊繃面具後,這次在《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Design for Living)賴在我們早以習常的職場基礎上,而容易教人體會入味,更可從中英文片名對照林奕華巧思。
工作是為了生活還是生存?這套答案,在學校與家庭中都告訴我們,是為了生活而工作,不是為了工作而生活。但當踏入社會漩渦的那一刻起,天真的人們逐漸理解辦公室是稀釋所有道德規範與學術倫理的資源回收場。
那些自恃年輕美貌肉體青春為捷徑者,終究難逃成為踏板鞋履角色。那些自認忠實可靠的勞心勞動者,不過是偽善的另種名詞。那些自許學知識都比領導者卓越者,還是受困於年紀而難擺脫被壓榨的公式。那些自命清高或霧裡看花的純真者,你們註定扮演一輩子的局外者角色。熟稔權謀肌理的人們,才是最後出線倖存者。
但是,哪怕你是公司「不可或缺」的重要資產,你再再證明了「沒有人是不可以被取代」這句話不等同你的賣命表現。你和工作成為一體,讓工作成為你,你就是工作,你就是張艾嘉飾演的張總。沾沾自喜,認為有你才有公司,公司不可能失去你。
但最後被環境逼迫你,投入那道長攀入天的水泥煙囪,被燒個精光,留下一道道灰燼。我們深信能在工作時參與場場冒險,提升人生厚度,不斷地邁前探索未知,卻發現自己只是與惡魔打交道。對照著所有的雄心壯志,資本主義給賦的,是場荒謬的玩笑話。困在裡頭的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或許《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選擇的結局異樣苦楚,但這倒不失悲劇的啟示。這時,我懷念起了胡晴舫寫的「辦公室」,他寫著「辦公室就是渾然天成的瘋人院」這句話真是金玉良言。正因辦公室流竄著各種險峻瑣事、流言是非,再反觀什麼能夠Design for Living?什麼能夠超越Living背負的基本元素?似乎只有真正金字塔頂端的人,才能體驗俯看時的幸福。不免感傷不免感觸,情緒失溫。
這時燈光亮起,演員謝幕,觀眾爆以掌聲笑聲反饋,明知舞台劇上的諷刺是我們生活中的矛盾,但他們能選擇另一場戲燈亮時重頭演過。而我們,卻未必擁有這樣的選擇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