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注意到許慧如的紀錄片，是在《雜菜記》得到2003年國際山形紀錄片影展（YIDFF）「亞洲影片觀摩」單元「Award of Excellence」的獎項後（同年參加山形國際競賽單元的是吳乙峰的《生命》）。日本的山形影展是全球紀錄片界數一數二的國際大展，許慧如的《雜菜記》內容多半是拍自己與父親日常生活的細瑣片段，兩軸線交叉對剪，其中更有許多看似百無聊賴般的長鏡頭─例如天花板的壁虎、爸爸煮泡麵的過程等等。我很好奇，山形影展的觀眾和評審從影像中看到什麼？他們為什麼喜歡這部紀錄片？一對平凡的台灣父女日常生活對他們來講有何意義？

《雜菜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但請別誤會，我這樣的好奇心與提問，並不是說《雜菜記》不好看，相反的，它很特別。台灣有很多紀錄片的題材，都是拍攝者（導演）自己的親人，特別又以南藝音像紀錄所產出的紀錄片工作者比例較高（可能是學生時期有很多作業，沒有太多好題材，就從容易取得拍攝位置的家人作為題材來著手）。《雜菜記》雖然導演也是拿攝影機在記錄自己的父親，但在內容上並沒有展現某種很強的意向性，試圖去呈現什麼（故事），或是引導觀眾去進入、經歷某種情緒，例如親子衝突情境之類，它很平靜，但隱約中還是悄悄的滲出父女間的情感溫度。

《雜菜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在影像層面上，看完整部作品，再回頭去想一些看似瑣碎的畫面─人餵狗、母狗餵小狗、掃墓等等，會發覺這些鏡頭並非日常生活隨意撿拾排列而成，是經過冷靜的邏輯結構安排。片中有兩段影像讓我印象深刻：一段是導演許慧如請人拍攝自己正在電腦前剪接影片的畫面，且電腦裡的畫面，是《雜菜記》開場的幾個鏡頭。放進這畫面，除了有「休止符」般讓觀眾換氣、喘息的作用外，這種「後設」鏡頭，讓作者現身，也讓作品生產的「過程」現身，有交待作者／紀錄者本身在影片中的「位置」（即交待「倫理」問題、影像觀點的脈絡與基礎何在）的效果，且似乎還存有一種潛在語言，「提醒」觀眾說，這是一部作業／作品（不是家庭錄影帶），所有的影像都是有意識的置放。

《黑晝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黑晝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會這麼說，是因為《雜菜記》中關於許父的畫面，幾乎如同在看真人實境秀或電影般自然、平靜，彷彿攝影機根本不存在（除了職業演藝人員，一般人面對攝影機多少都會不自然／不自在，即便持攝影機的人是家人也一樣）。所以我覺得另一段特別的畫面就是片中父女去掃墓（母親在許慧如小時候就因癌症過世），要離開時，父親突然對著攝影機（許慧如）問：「要喝水嗎？」（台語），許慧如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身為觀眾的我，也被這幕震懾住，因為許父一直是很清楚的意識到這台攝影機的存在，即便他可能不太了解音像紀錄所是在做什麼？許慧如是在拍什麼？等等問題，但他沒有質疑；許慧如也沒有因為手持攝影機而刻意去影響父女的日常生活。在這背後，因信任而「放任」（放任一台攝影機出現在生活週遭隨意的錄影）的情感基礎，有多麼的深重？這是在作品的影像／表象之外，真正精采、動人的部份（雖然觀眾看不到也聽不到）。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向別人介紹這部紀錄片的話，我會說，這是和「相依為命」有關的紀錄片─關於人與生命（動植物）、動物間、人與空間／環境、人與人，特別是片中這對父女，看似各自獨立，卻彼此相互依賴、共同生活，共同度過這「艱苦又美好的人生」（《雜菜記》的英文片名是「Hard Good Life」）。

《黑晝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紀錄父親這件事，在《雜菜記》面世後，許慧如仍持續進行著。2008年剪接完成的《黑晝記》（Hard Good Life 2），則是紀錄父親從發現罹癌、做化療，到往生的過程。期間，許慧如自己的身體也出了問題（卵巢出現惡性腫瘤），但拍攝這件事並沒有因此中止。在許父往生後，許慧如剪接完成《黑晝記》，並跟著影片跑全台灣二十幾家醫療院所的巡迴放映。我無法想像，如果這些事是發生在我身上會怎樣？還有辦法拿起攝影機，按下「REC」鍵？即便拍了，有辦法坐在電腦前反覆觀看那些畫面做剪接工作？剪完還要跟著巡迴的各場觀眾看影片數十次？還要一個個回答觀眾的提問，一遍又一遍的去講述（回想）關於父親、關於自己的各種問題？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信念、情感、力量在支持許慧如，但她真的完成這所有的事。

《黑晝記》劇照 Photography / 許慧如

《黑晝記》片中，有很多關於身體、醫療、安寧照顧的議題，在此就不深入，因為這每個人看了都一定會有感觸／感想（特別是醫護人員，或親友有相關病痛的人）這些就留一個觀眾和影片去做對話的空間。《黑晝記》和《雜菜記》雖然是各自獨立的兩部作品，但因為被攝者都是許父，所以兩部片如果能都看過，必定會有更深的觸動。看著許父，從一個勇健的身影，到病床上被癌症拖磨的病人；看著許慧如，從對生命的注視、生命意義的提問，甚至是怨恨、失望的情緒，到後來仍深沉而平靜的繼續往前走……作為「旁觀他人之痛苦」的觀眾，好像也可以感受到自己從影片中，默默的吸取了某些無可名狀的力量，形成面對生命問題時的一股支持力。

近期，《黑晝記》入圍了 2009瑞士尼恩國際影展（2009 VISIONS DU RÉEL）國際競賽單元；《雜菜記》則獲邀2009年首爾獨立紀錄片電影節（Seoul Independent Film Festival）放映。之前錯過這兩部紀錄片的觀眾也不用失望，遠流影音館（智慧藏）在5月底，也即將出版《雜菜記》和《黑晝記》的DV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