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去了一場英國左翼歌手比利布雷格（Billy Bragg）的演唱會。與其說是去聽音樂，不如說是想要去看看他的真面目。若干年前，我那愛聽民謠的父親從他的樂友陳義仁牧師處，取得了一張比利布雷格的專輯《國際歌》，這專輯，後來又落到了我手上。自此，我便開始蒐集他的專輯。猶記得當時台灣要找他的專輯並不容易，即使是在要價有點昂貴的淘兒相遇，我也不假思索地敗回。幾年來，手頭上也有個十來張他的CD，對其人其事，也一直相當尊敬。

在音樂上，比利布雷格的作風頗接近民謠與搖滾的組合，雖然，他自許為一介龐克。他最大的特色，在於清晰的政治立場：為勞動階級服務。他為國際歌填寫白話的英文詞，也持續創作新的左翼歌曲：批判時局有之，聲援弱勢有之，呈現真實有之，偶爾，也寫寫不大俗氣的小情詩。最令我尊敬的，是他將音樂與政治介入相結合，從八零年代與工黨合作，聲援全國礦工罷工、組織「紅楔」，到九零年代聲援被資方惡裁的利物浦碼頭工人，全國巡迴募款，到新世紀，他依然在創作，用音樂及行動聲援反戰運動、唱衰全球化以及反對種族主義等等。雖然近幾年學起一些商業大團出了些什麼套裝全集，看來有點怪怪的，但他的政治參與和立場，一直沒有改變。

2006年，比利布雷格的巡迴演唱會，正是與若干全國性的大工會合作，在國會議員選舉期間，以Hope Not Hate為題，為勢力漸增的極右派英國國家黨（BNP, The British National Party）和國家前線（NF, National Front）反造勢，並為隔天在本城舉行的反BNP和反NF遊行宣傳。

Photography / brandi valenza

說起BNP和NF，可謂最右派的右派，以清晰的國族主義：反對／敵視移民而惡名昭彰。最近為了六月初的歐洲議會選舉，再次動作頻頻。

種族問題在英國，一直是一條敏感而若隱若現的神經，沒有人會說他自己是種族主義者，但在很多事情的談論上，卻又未必如此。日常生活上，一戶與我們也還算往來頻繁的鄰居，有時在談天時，便會露出這樣的話語：「我不是一個種族主義者，但是，他們為何拒絕過一種正常生活？」這種視異文化為「不正常」的態度，其實正是種族偏見。

而這樣的種族偏見及國族主義，在全國或全球經濟狀況走下坡時，便會浮出換氣。今年一月，林肯郡的林夕（Lindsey）煉油廠工人，為抗議資方僱用義大利藉及萄葡牙籍工人而發動罷工，並且造成許多重工業能源廠的同情聲援罷工。罷工在英格蘭十八年來最冷的那幾天舉行，漫天大雪，英國工人在雪中舉著「不列顛工作給不列顛工人(British Job for British Workers)」的標語集會及罷工，畫面確實令人動容。

這句「不列顛工作給不列顛工人(British Job for British Workers)」原是英國首相布朗首相去年工黨大會時說出的話，他雖無意反對歐盟的勞動政策，但此語，卻成為反對歐盟移工的口號，英國勞工用這句話來反對跟他們身處同一個歐盟勞動市場，而且依歐盟法規同工同酬的歐盟同胞。

為了歐洲議會選舉，BNP今年動作比以前來得大，幾日前，我家的信箱便收到他們投的競選單張，不令人吃驚地，他們再一次借用了「不列顛工作給不列顛工人(British Job for British Workers)」這句口號，來反對歐盟的規定，來反對移民。他們說，這是一場新的戰爭；他們說，這不是種族主義，也不是政治正確，反對移民是常識。

在單張的背面，還帶照片地提供了兩則使用者見證，其中一則見證，是一個穿著醫師服的醫師，他說：「我會投給BNP，因為我看到移民對公醫制度（NHS）造成了多大的影響。身為醫生，我要見到『健康旅客』被禁絕，並確保不列顛的護理人員受僱並獲得公平的待遇。」

這樣的說法，其實是似是而非地將很多問題參雜在一起，然後想將結論簡單卻迷糊地指向反對及仇視移民。例如他提到的健康旅客，是指使用旅遊簽證（甚至是免簽證的國家）進入英國，但卻不是為了旅遊，而是為了來使用免費的醫療資源的這一批人。這樣的案例時有所聞，也確實是NHS的漏洞之一，但，卻與移民無關。

極右派國族主義，最擅長的就是在經濟衰退時，將本國的失業者的情緒，一股惱地導向反對移工及移民。這種跳過階級分析的解決方式，無法解決資本主義的階級矛盾，卻能輕易地造成民族仇恨，法西斯、納粹都是類似的長相。

英國本地的工會，對BNP也是戒慎恐懼，例如BNP那選舉單張主打的護理人員所屬的工會UNISON，便公開要求會員動員起來，反對BNP透過散佈仇恨來解讀／解決失業問題及移工問題。民間團體例如United Against Fascism這次更是強力動員，在全國各地辦遊行散單張，只為讓BNP不能如願以償。

這兩天，衛報報導了一則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若干英國的樂手／樂團，包括Blur及Pink Floyd等，發起了一個運動，反對BNP賣他們的音樂，反對BNP的政治理念，也反對BNP對他們的音樂逕行曲解。

Photography / Paul Williams

原來BNP為了籌競選經費，將一些他們自己作的國族主義歌曲及其他樂手的歌曲打包成一包，標示者：「結合了民謠及流行歌曲，有力地傳達出不列顛人民是如何地被放逐了」，賣起了競選CD。最荒唐的是，他們甚至選了像是比利布雷格這樣一輩子都在反BNP的人的作品。

即使，這些樂手／樂團公開嗆聲，BNP的發言人表示，他們沒有計畫要停賣這張CD。

原來到了最右邊，就沒有再右邊了。BNP之不可思議，恐怕也是無人能出其右。

後記：

其實，台灣國內也是充滿了這些國族主義的語言，你只要把BNP使用的語言拿來，將不列顛代換成台灣人，或者代換成中國人，就會變成一種我們每天都聽得到的語言。差別在於，BNP一席難求，在台灣，卻要像BNP這樣搞，才會有選票。在台灣，我們更常見到用仇恨語言對抗仇恨語言，用民族優越對抗民族優越，然後，習以為常，不以為意。這，實在很讓人難受。